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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血祭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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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意?”

    妈祖凌空而立,衣袂无风自动:“蜃,你越界了。”

    “越界?”蜃咯咯笑起来,笑声刺耳,“这整片海,本就是我等的猎场。要怪,就怪你把这等鲜美的灵胎养在岛上,却不肯乖乖献上。”

    他抬手,指向码头上的沧冥。

    “把他给我,我便还你这两个凡人。”

    话音未落,黑水中缓缓浮起两具躯体。

    是阿青和新郎。他们闭着眼,面色青白,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却被黑水凝成的触手缠住脖颈,悬在水面之上。

    “阿青姐姐——!”沧冥要往海里冲,被陈三叔死死抱住。

    “公子不可!”

    妈祖盯着蜃,声音冰寒:“你以为,凭你能从我手中夺人?”

    “凭我,自然不能。”蜃的笑容扩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但若加上……‘腐潮大阵’呢?”

    他双手一合。

    海底,传来沉闷的、仿佛万千骨骼同时碎裂的巨响。

    以湄洲岛为中心,方圆十里的海面,同时沸腾。墨黑色的腐潮从水下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化作一个倒扣的、巨大的黑色牢笼,将整座岛封死在内。

    牢笼内壁,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是被腐潮吞噬的生灵残魂,它们嘶嚎、挣扎,将怨毒化作实质的黑色煞气,侵蚀着妈祖布下的金色结界。

    “滋滋”声不绝于耳。结界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此阵以万里海域生灵的怨气为基,专门污秽香火神力。”蜃的声音带着快意的疯狂,“娘娘,您能撑多久?一刻钟?半柱香?等结界一破,腐潮灌岛,这岛上所有人……都会变成我阵法的养料。”

    他手指一动,缠住阿青脖颈的触手收紧。

    “哦,除了她。”蜃微笑,“她是饵,要活着,才钓得来鱼。”

    阿青在窒息中醒来,看见码头上哭喊的父亲,看见凌空对峙的妈祖,最后看见被陈三叔死死抱住的、泪流满面的沧冥。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别过来。

    沧冥看懂了。他疯狂摇头,胸口的浪纹烫得像要烧穿皮肉。银白光华不受控制地迸发,速海形态就要激活——

    “沧冥。”妈祖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却不容违逆,“记住我的话。不可离岛。”

    话音未落,她动了。

    不是攻向蜃,而是双手结出一个繁复到极致的古印。金光自她眉心炸开,化作一道通天光柱,狠狠撞向黑色牢笼的顶端。

    “想破阵?”蜃嗤笑,“痴心——”

    “妄想”二字未出,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妈祖的目标,根本不是破阵。

    金光在撞上牢笼的瞬间,分流了。化作千丝万缕,钻入牢笼内壁那些扭曲的面孔中。那些被怨气侵蚀的残魂,接触到这纯粹而慈悲的香火神力,竟短暂地恢复了神智。

    它们停下嘶嚎,呆呆“看”着妈祖。

    “苦海众生,”妈祖的声音响彻天地,“今日,我渡你们。”

    她双手一合。

    所有金光,连同那些残魂中刚刚苏醒的、微弱的灵性,同时自爆。

    没有声音。只有极致的光,吞噬了整座黑色牢笼。怨气在慈悲的渡化之光中冰雪消融,腐潮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开无数道缝隙。

    “你疯了?!”蜃尖叫,“用本源神力渡化怨魂,你会——”

    “会死。”妈祖替他说完,声音依旧平静,“但足够撑到四海龙王赶来。”

    她低头,看向码头上的沧冥,最后一眼,温柔如昔。

    然后金光彻底炸开。

    黑色牢笼,粉碎。

    腐潮如退潮般缩回深海。阳光重新洒落海面。

    蜃惨叫着,半个身体在金光中化作黑烟。他疯狂遁向深海,临走前,怨毒地看了沧冥一眼,触手狠狠一绞——

    “咔。”

    很轻的一声。

    阿青和新郎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

    然后触手松开,两具失去生命的躯体,缓缓沉入清澈见底的海水。

    时间,仿佛静止了。

    码头上,阿青的父亲瘫倒在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人都呆立着,看着那两具缓缓下沉的身影。

    沧冥站在那里,看着阿青身上那件大红嫁衣,在湛蓝的海水中,像一朵缓缓凋谢的、猩红的花。

    她还在下沉。眼睛睁着,望着天空,望着他。颈间的白玉平安扣闪着微光——妈祖说,可挡一次生死劫。

    可它没碎。

    因为这不是“劫”。是彻彻底底的、碾压般的“谋杀”。

    沧冥胸口的浪纹,不烫了。

    它冷了下去。冷得像万丈海底的寒冰,冷得像死去多时的尸骨。

    然后,某种沉寂了七年的东西,醒了。

    不是银白,不是湛蓝。

    是深蓝。

    极深、极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蓝,从他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全身。他周身的海水,无风自动,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化作一道巨大的、深蓝色的漩涡。

    漩涡中心,沧冥抬起头。

    他的眼睛,变成了和海一样的深蓝色。里头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空”。

    “公子……”陈三叔松了手,踉跄后退。

    沧冥没看他。他向前走了一步,踏出码头,落在海面上。

    海水在他脚下凝结,不是冰,是某种更沉重、更暴戾的实质。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炸开一圈深蓝色的冲击波,所过之处,海浪倒卷,鱼群惊逃。

    他走向阿青下沉的位置。

    蜃已遁入深海,但气息未远。沧冥“看见”了——一道墨黑色的污迹,正疯狂逃向东北方向的蜃墟。

    他抬起手。

    没有咒语,没有法诀。只是一个简单的、抓握的动作。

    百里之外,即将逃入蜃墟的蜃,忽然僵住了。

    他周围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变成深蓝色,然后凝固。不是结冰,是变成了一座透明的、深蓝色的水晶牢笼,将他死死封在中央。

    “不……不可能……”蜃在黑烟中重塑身形,疯狂撞击牢笼,“你才七岁!你怎么能操控‘海心髓’?!”

    沧冥听不见。他只是在海面上,缓缓收拢手指。

    牢笼开始收缩。

    一寸,一寸,碾过蜃的身体。黑烟被挤压、溃散,发出非人的惨叫。蜃的本体——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暗紫色雾状生物——在牢笼中疯狂挣扎,却徒劳无功。

    “墟——!”它尖啸,“救我——!”

    海底深处,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然后,又缓缓闭上。

    没有回应。

    牢笼彻底合拢。

    蜃的惨叫戛然而止。暗紫色的雾气被深蓝色的“海心髓”彻底吞噬、消化,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百里海面,恢复平静。

    沧冥站在海面上,深蓝色的光华开始从他身上褪去。他低头,看向脚下清澈的海水。

    阿青和新郎的躯体,已沉到深处,看不清了。只有那点红色,还在视野尽头,一点点变小。

    他跪了下来,跪在海面上,伸手想去够,却什么也够不到。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码头上,阿青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母亲,所有爱她的人,同时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还有陈三叔沙哑的声音:“娘娘……娘娘的化身,散了……”

    沧冥转过头。

    码头上空,妈祖凌空而立的身影,正在渐渐淡去。从脚开始,化作点点金光,飘散在海风里。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随着最后一点金光,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妈祖,陨落了。

    不,是这道为了救岛而耗尽本源神力的化身,陨落了。

    沧冥跪在海面上,看着空荡荡的天空,看着码头上的痛哭的人群,看着深海尽头那点即将消失的红色。

    深蓝色的光华彻底褪去。他变回了那个七岁的孩子。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仿佛幼兽失去一切时的哀嚎。

    海回应了他。

    万里海域,同时掀起滔天巨浪。浪是深蓝色的,怒嚎着,撞击着礁石,仿佛整片海洋,都在为这场葬礼,奏响挽歌。

    三日后,湄洲岛为阿青与新郎立了衣冠冢。

    妈祖庙的正殿神像依旧端坐,但庙祝说,娘娘闭关了,短则十年,长则百年,不会再回应祈愿。

    沧冥坐在阿青的坟前,坐了一整天。

    陈三叔来找他,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日后有何打算?”

    沧冥抬起头。

    他的眼睛,依旧是湛蓝色,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深了,重了。

    “陈三叔,”他开口,声音沙哑,“帮我做件事。”

    “公子请说。”

    “我要学驾船,学看海图,学所有渔民在海上活下来的本事。”沧冥站起身,看向东北方那片如今已清澈如初、却埋葬了阿青的海域,“然后,我要去归墟。”

    “去做什么?”

    沧冥摸着胸前的浪纹。那里,除了原本的湛蓝与银白,如今多了一道深蓝色的、隐隐流转的印记。

    怒海形态的印记。

    “去问一问,”他轻声说,眼里有深蓝色的暗流一闪而逝,“那个叫‘墟’的,为什么见死不救。”

    海风吹过坟前纸钱,哗啦作响。

    仿佛在说,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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