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三章 生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头皱得很紧。

    “刀伤,泡了水,已经开始发热了。”他打开药箱,拿出银针、药粉、干净的布条,“得先清创,不然这条命保不住。”

    栾诚站起来,走到炕边。方子看了他一眼,“你让开点,别挡光。”

    栾诚退了一步,但没有走开。他站在炕尾,看着方子用剪刀剪开岳歆的衣裳,露出那道伤口——从肩膀斜着砍到胸口,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中间渗着黄白色的脓液。方子用布蘸了酒,擦伤口,岳歆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但没有醒。

    “按住她。”方子说。

    栾诚按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脸颊淌进头发里。方子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咬出了血。

    栾诚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能感觉到她的骨头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按着。

    方子缠好最后一圈绷带,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命是捡回来了。夜里还得盯着,烧退了才算稳。”

    栾诚的腿软了一下,扶住炕沿才站稳,眼前的东西开始晃——炕沿、桌子、老太太的脸,都在晃,像隔着一层水。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里抓了一下,没抓住。

    然后他倒了。

    后脑勺磕在地上,闷的一声响。他听见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他想睁眼,眼皮太重了,睁不开。他想动,手指不听使唤。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三

    他是被饭香熏醒的。

    不是那种精致的香,是柴火灶里煮出来的粗粮香,混着葱花和猪油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泥巴天花板,上面糊着旧报纸,发黄发脆,边角翘起来,被油烟熏得黑一块黄一块的。

    他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床旧褥子,硬邦邦的,能感觉到底下的砖。他的肩膀被重新包过了,布条换成了干净的,缠得很整齐,是老太太的手艺。他的脑袋旁边放着一个碗,碗里有半碗水,碗沿缺了一个口,水从缺口渗出来,洇湿了褥子一角。

    他坐起来。头很疼,后脑勺上鼓了一个包,摸上去火辣辣的。灶台那边有动静,老头在烧火,老太太在搅锅,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她递碗,他接;他添柴,她看火。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糊了一窗户。

    栾诚转过头,看炕上。

    岳歆还在睡。她的脸朝着他这边,头发被老太太梳过了,整齐地搭在枕头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嘴唇上有一点点血色了,很淡,像被水洇开的胭脂。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的,比之前稳了很多。

    他站起来,走到炕边。膝盖磕在炕沿上,疼了一下,他没有感觉。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眉头不皱了,嘴唇也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睡着了的孩子。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额头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去。不烫了。温的,正常的温度。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在袖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上面的汗。

    “醒啦?”老太太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他转过身。老太太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碗是大海碗,粥熬得稠,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塞进他手里,碗很烫,他换了一只手捧着。

    “吃。”老太太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也是一身的伤,不吃饭不行。”

    他端着碗,没有动。粥很香,是小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稠得能立住筷子。荷包蛋卧在粥上面,蛋黄没有全熟,稍微一碰就流黄,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饿。

    “吃啊。”老太太又说了一遍,拿了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吃东西了,昨天?前天?他不记得了。粥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吃。荷包蛋他留到了最后,咬开的时候,蛋黄流出来,混在粥里,把白粥染成了金黄色。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老头坐在灶台后面,添了一根柴,没有说话。

    栾诚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他走到炕边,在岳歆旁边坐下来。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痂。他拿起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了掖。

    “你们是夫妻吧?”老太太忽然问。

    栾诚的手顿了一下。

    老太太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放在炕沿上。她看了看岳歆,又看了看栾诚,嘴角那点笑终于露出来了,皱巴巴的,像晒干的橘子皮。

    栾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岳歆的被角又掖了掖,掖完了没有收手,手搭在被子上,停在那里。

    “不是?”她问,语气里带着点不信。

    老太太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她醒了让她喝。你也是,别光顾着她,自己也歇歇。伤成那样还到处跑,不要命了。”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那边,和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咳嗽了两声就收了。

    栾诚坐在炕边,看着岳歆的脸。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盯着看了很久,她没有再动。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好了很多,像放了太久的温水,不热,但也不冷了。

    他把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没有松开。

    灶台上的火灭了,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片安静。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老太太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照得屋里昏黄黄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栾诚坐在炕边,仍然握着岳歆的手。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由自主的。他的手指收紧了,低头看她。她没有醒,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他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

    “……疼……”

    他的嘴角跟着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是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松得他整个人都软了一下。他直起身,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灶台后面,老头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老太太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点皱巴巴的笑。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