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从锁骨斜着砍到肋骨,很深,衣裳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瞳孔已经散了。额角上还有一道旧伤,是方才磕在窗框上的。
周远探着她的鼻息,抬起头,看着栾诚,摇了摇头。
栾诚没有说话。他走到崖边,往下看。雾在翻涌,什么都看不清。他蹲下去,手指捏起地上一样东西。
一片碎布。红色的,从衣裳上撕下来的,边角还有线头。布上沾着一点血迹,不多,已经干了,发黑了。
他把碎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栾诚,这里。”澧桓的声音从松树后面传来。
栾诚走过去。松树的树干上钉着一支箭,箭尾绑着一块布条。箭杆尾羽齐整,不是山匪用的。他把布条扯下来,展开。
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用的是木炭,字迹故意写得潦草:
“要公主活,拿阿木换。明日午时,山神庙。一个人来。”
栾诚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布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他的眼睛从那行字移到箭杆上,又从箭杆移到阿婉的尸身上。她趴在那里,脸侧着,眼睛已经被人合上了,嘴角有一道血痕,已经干了。
“公子——”周远开口。
栾诚抬手打断了他。他把布条塞进怀里,走到阿婉身边,蹲下去,把她的衣裳拢了拢,遮住那道刀口。她的身子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气了。他站起身,把她的身体从地上抱起来,放到车上。
“带上她,回去。”他的声音很平。
二
山下,陈怀远站在路中间,脸白得像纸。护卫们散在四周,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蹲在地上喘气,有的面面相觑。地上躺着几具灰布短打的尸身,脸上蒙着的黑布被掀开了,露出的脸孔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下巴干净。
许慎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翻看了一下那人的手掌,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虎口有茧,指节粗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当兵的。”
陈怀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栾诚从岔路上走回来,车上躺着阿婉。陈怀远看见那摊血,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栾诚把布条递过去。陈怀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阿木?你们镖队的阿木?”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们要阿木做什么?”
栾诚没有回答。他靠着石壁站着,胳膊上的血还在渗,袖口已经湿了一片。他的眼睛看着车上阿婉的尸身,一直没有动。
阿木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站在栾诚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他的眼睛也看着车上那具被血浸透的尸身。
“公子,”他的声音很轻,“他们是要我。”
栾诚看着他。
“我去。”阿木说,“换了公主,值得。”
“你去了就回不来。”栾诚说。
阿木抬起头,他的脸得很红,脸上的疤显得更深了。
“公子,罪民的命,早就是捡来的。十年前就该死了。公主不能死,罪民这条命,换公主的命,值了。”
他看了一眼车上的阿婉。
“那姑娘不该死。”
栾诚看着他。
“谁都不用死。”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山在雾里若隐若现,看不清轮廓。他不知道山神庙在哪里,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少人。但他知道一件事——明日午时之前,公主一定不再山神庙。
“周远。”
“在。”
“去问附近有没有废弃的屋子,这两天突然有动静的,天黑之前,我要知道它在哪儿。”
周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人走了。
陈怀远似乎不太明白,“不是在山神庙吗?”
“山神庙目标那么大,他们倒是不怕我们提前去救公主。”
陈怀远了然地点点头。
“陈大人,把能走的人都集结起来。明日午时之前,找不到公主,就按他们的规矩办。”
陈怀远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清点人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阿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澧桓走到栾诚旁边,抱着胳膊。
“摄政王的人。”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栾诚没有否认。他低着头,把胳膊上的绷带紧了紧。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疼,他咬了咬牙。
“你打算自己去?”澧桓说。
栾诚没有回答。
“我跟你去。”
“不行。”栾诚说,“你留在这里,护着陈怀远他们,还有阿木。万一那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澧桓明白了。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
栾诚站起身,走到车边,把阿婉的衣裳又拢了拢。她的脸上还有血痕,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他把手收回来,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崖壁往前走。走了几步,澧桓在身后叫他。
“栾诚。”
他停下脚步。
“一切小心。”
栾诚摆了摆手,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