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每次走进那个教室,就无比压抑,不知道该怎么教?大概,这才是当老师最无奈的事了吧……
初一初二的代数我还可以马虎,或者说是“呼弄”,因为我自己也是个初二生,可能教得好初二班吗?然而,我自己还是觉得,勉强过得去。
问题是,我现在碰到的这几个一年级班的孩子们,怎么教也教不会,弄得我这一个学期都是灰头土脸,情绪低落,尝尽了艰辛苦涩的滋味。
姚洪与言喻又要打包回上海了。他们告诉我,九月份仰山知青点开张,他们会直接去那儿报到。这个库前是不会再来了。
给他们打倒的宗书记也终于被免职了,从此还原成了普通的农民。他最后也叹了一口气说:“还是小汪老实。”
这句话在这个时候出自他的嘴里,让我哭笑不得,倒也真就体会出了一种“复杂”的滋味。
而制造这一切的周主任,机关算尽,最终只不过得到了一个代理书记,等新书记一来,他就还是个副的。
我又从耳房里搬出来,回到了小楼,那间十二平米的房间。
虽然,我一下子就失去了两年多拼搏来的收获,但是现在,还是留给了我一件开心的事,那就是天天听能说会道的李老师,发表“演讲”。
还因为李老师与林老师,是住宿学校的,并且与我是隔开一个厅的邻居。于是,一放学,我们五个老师就凑到了一起,在我的隔壁,李老师和林老师的房里一起“开会”,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大周老师常会请假,他的家务事多。
我也因为“开会”,有点荒废了自己的读书学习。只有周日那天,一伙人都回家去了,我才会独自冷冷清清地看看书。
说实话,那时的我的确有点心灰意冷,啥也学不进去。
以前,我上三四五年级的语文课,我还可以自我感觉良好。可不也是连续两年申请上大学,都是一败涂地,连个梦渣子都不留给我?
我有过几次到公社去找胡书记,都被告知,他去了一个什么大队,蹲点搞“农业学大寨”去了。
我在公社各部门的门口流连,连进门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向那些人开口,去诉说我的委屈……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受了一肚子的气,其实连个告状的地方也是没有的。
如今,我的课改了,改为教算术了,不熟悉课程的我,加上那么笨的学生,怎么能期望再出成绩?
有成绩时,给我的是失望,那么现在什么也没有,会……?我没有办法去想像有什么结果了。
有一天,我走出办公室,偶尔一抬头,看见楚虹的身影一闪,好像要进来,可一见我,又好像要躲起来似的。
我赶忙走过去叫住她。她迟迟疑疑地还是站住了,可头不敢抬,眼不敢看的,很尴尬。
我笑了,邀请她进办公室坐一会儿。她摇摇头,僵持了一会儿,见我很有诚意,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不是不想选你,我没有办法。”她还没有说完,就满脸通红……我估摸,这话憋在她心里,肯定好些日子了。
我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用紧张,进来吧,我们刚放学呢。别担心,我没有怪你,连姚洪他们我也没有怪。”
她与我一起进了办公室,在那儿我们谈得很融洽。她还告诉我,姚洪因此给了她一条肥皂。可她不是因为东西,是因为怕书记主任们,她很担心,如果没有听从他们的话,以后在库前不好生活……
我怎么会去责备一个;面对那么艰难生活的人,我可以重来,她怎么办?而且,我自己也有过被要求选择人的事情,我选了吕颖,没有选王京......
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是命运,将我们放在一条船上了。在与风浪拼搏中,各人都是为了自己的活命,有点私心,只是为了自救而已,怎么样也不应该被责备的。
于是,我与她两个“天涯沦落人”,泪眼相对,而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李老师与我们越来越熟悉了,我们的“开会”也轻松自由了许多,不是都是讨论教学……
说实话,我对自己一年级算术的教学,除了牢骚,也谈不出什么内容。
李老师天南海北的话题很多,我们也听得津津有味,说话聊天原来是可以抹掉一点不开心的。
李老师说着说着,没有了防线,对我们讲起了他挨斗的故事。
又是那个“瘟神”,在那个特殊时期的初期,他就是个跳梁小丑。他在仰山中学造反派起家,斗这个斗那个,气焰嚣张。
李老师是副校长,起初只是靠边站,在批斗会上,他总是站在一边陪斗。
那天的大会被“瘟神”搅得天翻地覆,十分激烈。
有一个跟着他喊着口号的村民,来不及转口型,本来是应该大喊“万岁”的人,一着急被他错喊成“打倒”了。这下惹“瘟神”发威, 他竟然举起一条板凳,劈头盖脑朝那人打下去,那个人还没有醒悟过来,就栽倒在地上,只会抽搐,抬回家没几天就死了。
恰巧那天李老师就站在旁边,这个砸人的动作,正好全看在眼里了。“瘟神”也看到了李老师那张惊恐的脸。于是,他强行将李老师也打成了“五类分子”,把他关押起来。要学生、老师们收集李老师的话。
一个喜欢说话的老师,天天在发表言论,无论是什么话,还不是一抓一把,很容易就把他变成了“五类分子”。李老师说;直到自己也是之一的时候,他才明白了,天底下哪有什么什么,都是被害的。
那个“瘟神”怕他说出自己失手杀人,就给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并关押起来,这样,李老师嘴再快,也没有他的行动快。
在两天的关押中,他对李老师威逼利诱,要他写悔过书。他死活不肯写。这个“瘟神”就发狠把他吊起来了。好在他人高,吊他的木梁比较矮,他的两个脚尖可以顶着地,否则,他的胳膊就完蛋了。
在他被关押的整整两天中,他没有吃什么东西,还要一天二十小时的被轮流逼供,早已支撑不住,人吊在那里,半死不活。
他的儿子提个罐子,想给他送吃的,被那个“瘟神”一句怒吼就吓走了,“你敢不与他划清界线?!”
后来,他女儿勇敢地提着饭篮来了。只有九岁的孩子,面对“瘟神”的怒吼,一点也不怕:“我送的是饭,人人都要吃饭的。不吃饭饿死了你负责!”
面对一个孩子,周围还有许多人围在一起,他无语了。就放了他的女儿进来。
女儿一看到他吊在那里,就放声大哭,还大喊要那些斗人者放下爸爸,“爸爸被你们害死了……”,有几个人动了恻隐之心,终于把他放下来了。李老师反复说:是他的女儿用拼命哭喊,换来了他的命。
他还说;老祖宗的传统从来是重男轻女,现在他重女轻男了,他的女儿才是他的宝贝。他的许多话,也在我们的心里潜移默化……
我听说石队长的新家快要建成了,就去陂上看看。
果然,干打垒的墙只剩了最高处的一块了。二层楼顶上,承业与那个师傅站在高高的垒墙用的夹板中间,在垒黄土。
那时,才进入五月,还有凉意。但是他们都打着赤膊,腰里围着围布,一人一个沉重的杵子,轮换夯打,“嘿!哟!嘿,哟!”从口号声里听得出,他们在拼命地用力……
他们夯土一定很累,因为我仰头看看,都觉得累。于是,我就在新屋子旁边,到处走走看看。新刨出来的木头香味非常好闻,门框窗框都已经安好了,朝南的左右两间卧室,已经铺上了地板,……
我不由得深深叹服,山里人不但吃喝穿自己会生产供应,连住房都是自己建成的。承业一年的辛苦,居然建成一栋这么漂亮的小楼房!
此时夕阳西下,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我转身想看看库前山窝的中间,我们的学校与石队长新家的田间小路,距离有多少,因为,没有多久,我就天天要走在这条路上了。
谁知一转身,让我看见了一个背影,那不是小翠吗?她就走在那条小径上……她似乎想回头,脚步停了一下,却又更快地离去。从她的背部可以看出她确实胖了,腰部不自然地向前挺着,好像她是怀孕了?
我刚想大叫“小翠,你回来。”
手却被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德香,她对我摇摇头说,“老师,她不想见你。”
我急了,“你没有说、是我想见她呀!”
“说了,”
“那她为什么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呢?”
德香叹了一口气,“她说对不起。”
我的眼泪关不住闸了,喷涌而出。
德香说:“老师,你哭了,可她没有哭。她是笑着来也是笑着走的。”
我知道德香还不懂,那是她装的,装给她的父母看,装给邻居们看,也装给我看……
“她有宝宝了,”德香说,“她过得很好呢。”
我默默地点点头,任由那一脸的泪水自己流出来,也任凭泪珠子在暖风里自己收干……
山里的人们会凭着他们的智慧和勤劳的双手,来创造自己的生活,虽然是原始的版本,但是他们活得很自在,更没有那种不断想高人一等的非分之念。
而我们大城市里的人们,分工细致,掌握文化,发展文明,看起来生活富裕,热闹繁荣。可是,如果我们没有了城市的次序和互相的依赖,就活不成。
现在,我们拿着文化的彩笔,痴心妄想,想给山里人们的简单生活,也涂上文明的色彩,可他们不需要,所以他们会说,“对不起,让我安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我好像在努力地理解小翠,我不生气,可怎么也洒脱不起来,想想,我与她即使相见了,也就是泪眼对着泪眼而已。我只好痛苦地一直望着她,走出了淡淡的夕阳,跟着那个光头的老丈夫……
不过,我永远记着的是她,突然从小溪旁跳出来,叫了我一声“汪老师”,她那张纯真无邪、美丽的笑脸,在我脑海里总是固执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