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所以她哪怕现在这副样子,也还是想去。
沈砚没立刻答应,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现在这身骨头还能撑到哪一步。顾临雪被他看得有点烦,偏过头去,声音也冷了一点:“你别这么看。我又不是瓷做的。”
“我知道你不是。”沈砚说,“你比瓷硬。”
顾临雪听完,居然沉默了两秒,然后才低声说:“这不算好话。”
“我也没想夸你。”
这句出来,屋里那种一直绷着的气,反倒轻了一点。很轻,像线被人用指尖拨了一下,不至于松,至少不那么勒着。
那老男人已经收完器械,站在门边听完了后半截,才淡淡插了句:“要去可以,明天上午再换一次药。你这伤口晚上要是裂开,别回来找我,否则挨骂。”
顾临雪嗯了一声,像是对这句警告一点都不意外。
后来两人回医院时,天已经快亮了。不是整夜折腾到天亮,是城里这种地方,夜一旦出过事,就会显得特别短。车窗外灯一盏盏过去,到了住院楼底下,沈砚先下车,往上看了一眼。八层某扇窗还亮着,很小一块光,远远看过去,像一颗钉在黑里的钉子。
“你先别上去。”顾临雪在车里说。
“为什么?”
“我现在这个样子,跟你一起上去,不像话。”她靠在椅背上,脸色又有点白了,嘴上却还是那种平平的语气,“再说你妈要是醒了,看见我一身血,可能觉得你又惹出更大的事。”
她这句话不算笑话,但有一点点故意的轻。
沈砚站在车门边,低头看她,“那你……”
“我去旁边休息室躺一会儿。”她说,“洗个脸,换件衣服,等中午再跟你碰。”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只点了下头。
顾临雪把车门关上,车窗也升了上去。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强撑终于露了一点缝,头轻轻往后仰了一下,闭眼两秒,又重新睁开。沈砚看见了,但没敲窗,也没再多说。他转身进楼时,脚步仍旧很稳,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上午十点,顾临雪果然又出现了。
肩上重新包扎过,换了件黑色高领衫和宽肩外套,伤口全藏在里面,不仔细看,只会觉得她比平时更白一点。她走路还是稳,只是左臂摆得没那么自然。进病房前,她在门口顿了一下,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停,像是在调整呼吸。然后才推门进去。
沈砚正坐在病床旁,手里拿着昨天那份闭门会名单,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一句不是问伤,而是:“能撑到下午?”
顾临雪把门关上,淡淡道:“你要是别让我跟你跑楼梯,差不多。”
病房里又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急着说闭门会。顾临雪先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声音很响,像要把夜里那点血味也一并冲掉。她抬头看镜子时,镜子里的自己还是白,白得有点过。她盯了几秒,把水龙头关上,手还撑在洗手台边沿,没立刻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其实有点后悔。不是后悔昨晚去送那封通知,而是后悔自己判断慢了半拍。她一直觉得赵明修会先缩,会先删,会先切外围,再想着怎么解释。她没想到,对方会先动她。不是因为她比沈砚更重要,而是因为赵明修看得很清楚——沈砚刚回来,最危险的不是沈砚本人,是那个帮他把命令一条条重新接起来的人。
这一点,对方看懂了,她却晚了一步。这种晚一步,让她很烦。她抬手摸了一下肩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包扎处紧绷发热。疼倒还好,主要是麻。那种麻会让人有点烦躁,好像一整块皮都不属于自己。
她出去时,沈砚还坐在那儿。
病床上的母亲依旧没醒,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单一角,很白。那份闭门会名单摊在沈砚腿上,最上面几行已经被他用笔做了记号。
“决定好了?”顾临雪问。
沈砚抬头,“嗯。”
“怎么进?”
“直接进。”
“保安会拦。”
“那就让他们拦。”他说,“拦住了,他们先丢脸。拦不住,赵明修更丢脸。”
顾临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件事也许确实只能这么做。昨天晚上那一刀,把原本还能在暗线里慢慢收的节奏直接划破了。现在再慢,再绕,反而显得虚。赵明修既然先下手,那就别怪别人去他的地盘上动上一把。
“我去准备。”她说。
这一次,沈砚叫住了她。
“顾临雪。”
她回头。
“今天进去以后,我会公开说。”
病房里空气像轻轻一滞。
顾临雪站在那里,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因为她昨晚就已经猜到一点。真正让她停住的,是他用的那个词——公开。
这意味着,沈砚不是去砸个场,不是去点名骂人,更不是去给赵明修一个台阶边上的难堪。他是要在那满屋子的基金经理、投资人和老关系面前,把自己是谁、自己回来是干什么的,第一次真正放上桌。
这一步一走,就再没回头路了。
“想好了?”她又问一次。
“想好了。”
“你要知道,一旦说了,后面很多人就不只是看你了。”顾临雪声音不高,“他们会开始站你,或者开始怕你。还有一些人——会因为你重新把这两个字立起来,而觉得自己必须先下手。”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想再让他们以为,我只是回来报几个私仇。”沈砚看着她,语气不重,“我不说,他们就一直能装。装听不懂,装没看见,装我是仗着顾家和旧关系在闹。所以这次,那就让他们听清楚。”
顾临雪没再说话,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想起旧宅里那盏长明灯。那灯很多年没灭过,看着稳,其实芯子一直在烧。沈砚这会儿给人的感觉,就有点像那盏灯。不是猛,不是炸,是烧透了之后,光反而更稳。
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那就去吧。”
下午两点四十,会馆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那地方在内环一条不算热闹的路上,门脸很窄,没有招牌,只在侧墙上挂了块小铜牌,写着“璟和会务”,字很小,不走近几乎看不见。门口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安保站得很直,耳朵上都带着耳麦。来的人不多,车却一辆比一辆贵。有人下车时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有人一下车先抬头看了眼门口,再整理一下袖口,才进去。
里面是另一套温度,厚地毯,木香,空调温度偏低,茶杯碰一下的声音都很小。
赵明修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西装,领带选得很稳,连口袋巾都没有,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某个非常正式的路演会场下来,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他站在主桌边上,正和两位年纪大的董事低声说话,姿态很从容。昨晚那句“他不是回来算账,是回来收权”像从没在他嘴里出来过。人活到他这个份上,最厉害的不是没怕过,是怕了也能继续把样子摆好。
只是他偶尔碰杯沿的手指,还是比平时慢了一点。有人看见了,也当没看见。闭门会这种东西,最讲究的就是“懂装不懂”。谁心里没鬼,谁才会多嘴。
两点五十八,门口忽然安静了一下。不是全场都静,是离门近的那一圈人,先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几个正在低声说话的,下意识停住,端杯子的也顿了一瞬。
安保伸手拦人了,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临雪。
她今天没穿昨晚那身,也没刻意往弱里收,黑色外套、冷白的脸、站得比平时更直一点。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今天状态不对,左肩那边绷得太紧,像是整条手臂都不愿意多动。可她偏偏还是来了。
另一个,是沈砚。
他穿得很普通,甚至没什么像样的锋利感,和这里一屋子动辄几百万上下的人比,看不出哪里像要进来压场的人。可偏偏就是这种普通,最让人不舒服。因为这说明,他根本没打算靠衣服、靠场面、靠别人先替他铺台阶。
门口那个安保显然认识顾临雪,开口时语气还算客气:“顾小姐,今天是闭门……”
他话没说完。
顾临雪没看他,只把目光越过他,直接投向里面。那种目光很冷,冷得像是她今天不是来解释为什么到场,是来问一句“谁给你的胆子拦”。
“让开。”她说。
声音不高。
那安保喉结动了一下,手却没立刻放下。因为今天这局不是一般局,能来的都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如果真把人放进去了,后面不好交代。
可就是这犹豫的一秒,里面已经有人转头看过来了。
赵明修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变,甚至还保持着刚才那点很得体的笑。只是那笑浅了一层,像有人在上面擦了一下,没擦掉,只是亮度没了。反而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忽然显得很亮了。
沈砚站在那里,抬眼看向里面,视线越过安保、茶桌、那几张已经开始慢慢变色的脸,最后落在赵明修身上。
然后,他迈步,直接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