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去撞他的下巴,但她的后脑勺刚往后仰,就撞在了一块热乎乎的、硬邦邦的东西上。
是他的锁骨。
太高了,她的后脑勺只能撞到他的锁骨窝。
暗巷里也是这样。
那天晚上,她的后脑勺贴在了那个男人的锁骨窝里,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温度,一模一样的松脂和麝香混合的味道。
齐燕的身体忽然软了。
不是主动放弃,是肌肉不听使唤了。
她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往下滑。
大力感觉到了她在往下坠,他攥着她手腕的左手稍微往上提了一下,把她提稳了。
“齐公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你咋了?腿软了?走山路累了吧?”
齐燕的嘴唇在抖。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上,滴在了红松粗糙的树皮上。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
面前这个人,就是暗巷里那个拆了她枪的男人。
体型,力量,气味,反应速度,锁骨窝的高度。
全对上了,没有第二个人。
但她动不了。
她完了。
如果他是杀人犯,她现在已经死了。
如果他不是,她就是一个用擒拿术偷袭平民的公安败类。
不管哪种结果,她都完了。
她的职业生涯完了,她的骄傲完了,她对自己实力的认知完了。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一个被一个“傻子”按在树上按了两分钟的县公安局女刑警,她连把枪都没来得及拔。
不。
她其实有机会拔枪的,他把她压在树上的时候,她的左胯能碰到枪套,她的手被反剪在背后,但手指头其实离枪套的皮扣只有三个指头的距离。
她没有拔。
不是因为来不及。
是因为她不想拔。
她不想朝这个人开枪。
即使她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他就是暗巷里那个拆了她枪的男人,即使她知道他很可能和黑市的大宗走私有关,即使她知道自己身为刑警应该维护法律的尊严。
她的手指在碰到枪套皮扣的那一瞬间,缩了回来。
这个认知比被按在树上还要可怕一万倍。
大力的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齐燕失去了身后的支撑,整个人沿着红松的树干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枯叶堆上。
她的两只手从背后松开了,垂在了身体两侧,手腕上有两道浅浅的红印,是被攥出来的。
大力蹲在了她对面,两步远的距离。
他的表情是标准的傻子受惊脸,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嘴巴半张着,一只手挠着后脑勺。
“齐公安,你刚才锁俺脖子干啥呀?”他的声音委屈巴巴的,“俺好好给你带路,你咋还动手打人呢?”
齐燕靠着红松,大口地喘气。
她的目光定在大力的脸上。
那张脸。
憨厚的,无辜的,干净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和暗巷里那个修罗是同一个人。
她知道了。
但她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她没有物证,警犬废了,暗巷里她没看清脸,而全屯子的人,包括大队长,都可以作证这是一个傻子。
一个傻子把一个公安按在树上按了两分钟。
这要是传出去,县局的人能笑她到退休。
齐燕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伸出了右手。
抓住了大力的左手。
大力的手上还挂着那副手铐,一端扣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空着,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齐燕的手指攥住了那只大手,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小得像一只小鸟落在了一块岩石上。
“你……”她的声音嘶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力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然后他抬起头,嘿嘿笑了。
“俺?俺就是个劈柴的傻子啊。”
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齐燕攥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背。
“齐公安,你别哭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松针,“俺不记仇,你锁俺脖子的事,俺不跟别人说。”
齐燕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的指甲掐进了大力的掌心里,但那只掌心太厚了,她的指甲只是在上面留下了几个白色的月牙印。
林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红松树冠的呼呼声。
还有齐燕急促的、带着鼻音的喘息。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手铐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