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尽量平静,“你昨天晚上在哪?”
“嘿嘿,在家睡觉。”大力把斧头从地上提起来,扛在了肩膀上,“俺丈母娘可以给俺作证。”
“你最近有没有去过县城?”
“县城?”大力歪着脑袋想了想,“俺不去县城,县城太远了,俺腿短。”
齐燕盯着他的眼睛。
傻子的眼睛,干净的,空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你劈的什么柴?”她换了个话题。
“铁桦木。”大力嘿嘿笑着,指了指脚边那截还没劈开的木头,“这玩意儿硬,一般人劈不动。”
他说着,把斧头从肩上卸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了身。
背对着齐燕。
他把那截铁桦木立好,这截木头有半人高,碗口粗细,表面满是疙里疙瘩的树结子,铁桦木是东北最硬的木头之一,密度比白桦高出一倍,普通斧头砍上去能弹火星。
大力双手握住斧柄。
两条胳膊高高举起。
整个后背的肌肉群在这一个动作里同时绷紧了。
斜方肌从脖根往两侧的肩头炸开,像两座小山包,背阔肌从腋下展开,一直延伸到腰际,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皮肤下面清晰可数,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钢缆,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然后他劈了下去。
咔嚓。
那截铁桦木从正中间被劈成了两半,不是裂开的,是被劈开的,刀口平整得像用锯子锯出来的。
斧头砍进了木墩子里,陷了两寸深。
劈开铁桦木的瞬间,斧头带起的破风声在院子里炸开了一声闷响,碎木屑飞溅出去,有两片打在了齐燕的裤腿上。
齐燕没有动。
她站在大力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的后背上。
那个后背。
宽阔的,厚实的,肌肉像钢板一样一块一块地隆起。
和暗巷里那个后背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不是因为劈柴的碎屑,而是因为那个后背引发的记忆。
暗巷里,那个男人从后面锁住了她的脖子,她的整个后背贴在了对方的胸膛上,那种绝对不可抗拒的力量,像一头熊抱住了一只兔子。
她的手枪被拆成了零件,她的脖子差一点被捏断。
她的双腿开始发软。
不是害怕。
或者不仅仅是害怕。
有一种更深层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正从她的腹腔深处往上涌。
大力回过头来。
嘿嘿笑着。
“公安同志,你咋了?脸咋这么红?”
齐燕猛地退了半步。
她的脸确实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朵尖。
“没……没什么。”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用疼痛把自己拽了回来,“陈大力,你的狗呢?听说你家养了条大黄狗?”
“俺家大黄啊,上山撵兔子去了,嘿嘿。”
齐燕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
“哎呦喂!”一个中年女人的嗓门忽然从堂屋里炸了出来。
孙桂芝端着一盆洗菜水,噔噔噔地冲出了屋门。
她的目光先扫了大力一眼,确认自家女婿没缺胳膊少腿,然后目光转向了齐燕。
一个穿制服的,女的,长得还挺漂亮。
正盯着自家大力的后背看。
孙桂芝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啪地一声把洗菜盆放在了门槛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大力和齐燕之间,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横在那。
“同志,”她叉着腰,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你找俺家大力干啥?”
齐燕看着这个中年妇女,四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虽然穿着一身缝了补丁的旧棉袄,但那股子泼辣劲儿比她在公安局见过的任何审讯员都狠。
“大姐,我是县公安局的。”齐燕掏出了工作证,“例行走访。”
“走访?”孙桂芝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又还了回去,“走访你走访别家去,俺家大力是个傻子,你问他啥他也说不明白。”
她说完,转身扯起了搭在院墙上的一条旧毛巾,踮起脚往大力的后背上擦汗。
大力高她一个多头,她踮着脚,手臂伸到极限,才够得着他的肩膀,毛巾在他汗津津的脊背上来回擦了两下。
“行了行了,柴够烧了,别劈了。”她嘟囔着,一把把大力的胳膊往屋里拽,“进屋喝水去。”
大力嘿嘿笑着,被她拽进了屋。
院子里就剩下了齐燕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屋门。
那个中年女人在擦汗的时候,整个身体几乎贴在了大力的后背上,擦汗的手法不像是丈母娘对女婿,更像是一个女人在抚摸属于自己的东西。
齐燕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两根空荡荡的牵引绳,转身走出了程家大院。
身后,屋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孙桂芝的声音:
“大力,那个女公安是来干啥的?以后她再来,你别搭理她!听见没?”
“嘿嘿,知道了,娘。”
齐燕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了步子,沿着土路往大队部的方向走。
风把她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
她的脑袋里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