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芝的嗓门差点没压住,赶紧自己捂了嘴,又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投机倒把抓住了判几年?这要是让大队知道了……”
“娘。”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
就这一个字。
孙桂芝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炕上的大力,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身上,宽阔的肩膀像两堵墙,结实的胸膛在薄褂子底下起伏着,他歪着脑袋看她,嘴角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傻笑。
但那双眼睛不傻。
在这一瞬间,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东屋里,在煤油灯摇曳的暖光下,孙桂芝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她膝盖发软的东西。
稳。
比兴安岭的黑松还稳。
“俺说没事,就是没事。”大力拍了拍身边的炕席,“坐。”
孙桂芝的腿动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了大力旁边的炕席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
大力伸手把散在炕上的钞票拢了拢,重新塞回了信封里。
“这钱,你来藏。”
他把信封递到了孙桂芝面前。
孙桂芝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大力的手。
他的手又大又烫,指节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像落进了一只滚烫的铁碗里。
她没缩手。
“你……”她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你就这么信俺?一万块钱……交给俺?”
“嘿嘿,不交给娘,交给谁?”大力笑嘻嘻地看着她,“这个家,不都是娘说了算嘛。”
孙桂芝的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把信封紧紧地攥在了怀里,一万块的分量压在她的胸口上,硬邦邦地硌着她的锁骨,但她攥得死紧,像攥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你等着。”她从炕上站起来,弯腰去摸炕席底下的那块松动的砖,那是她藏私房钱的暗格。
她掀开砖,把信封塞了进去,然后又摸出了一条旧布巾,把暗格口封死了,再把砖头压回去。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转过身的时候,她看到大力还坐在炕上,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白背心,他的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小臂上的肌肉纹路在灯光下像拧紧了的钢丝绳。
他今天在外头跑了一整天。
孙桂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脚步一转,走到了墙角的铁盆架前。
“别动,我给你打热水。”
她从暖壶里倒了大半盆热水,端到了炕边,蹲下身子,把大力的布鞋脱了下来。
大力的脚板又宽又长,脚背上青筋暴起,孙桂芝把他的脚按进了热水里,粗糙的掌心托着他的脚后跟。
水花溅了她一手,她没擦。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他的脚面,热水的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煤油灯的光,她的鬓角被蒸汽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了耳后的那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上。
大力坐在炕上,往下看着她。
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孙桂芝的后脖颈和对襟褂子领口敞开的一线,她弯腰搓脚的时候,褂子前襟顺着重力往下坠,领口撑开了一道弧。
煤油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进去。
大力的喉结滚了一下。
前世七十五年,见过的女人成千上万,最贵的晚礼服,最精致的妆容,最昂贵的香水。
都不如眼前这个四十二岁的乡下寡妇,在煤油灯底下蹲着给他洗脚的样子。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做作。
就是一个女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在伺候她认定的那个男人。
“娘。”
“嗯。”孙桂芝没抬头,手上没停。
“辛苦你了。”
孙桂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她的肩膀震了震,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热气腾腾的水盆上方,用力揉着大力的脚趾。
水汽把她的眼睛熏得通红。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东屋里只有水声和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月亮从窗户纸上慢慢移了过去。
院子里的大黄狗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忽然,隔壁西屋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吱呀。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然后是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东屋的门外。
门板上的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那光线晃了晃。
有人在从门缝里往里看。
东屋里头,孙桂芝正半跪在炕沿下面,双手捧着大力的右脚踝,她的头侧着,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水汽蒸得泛红,煤油灯把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弯曲的轮廓在土墙上起伏着。
大力坐在炕上,白背心的领口微敞,一侧肩膀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孙桂芝的肩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到一拳。
门缝外面。
程晓菊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的血色从脖子一直烧到了耳尖,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碎花薄棉褂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她想走。
但她的腿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丈母娘……在给大力哥洗脚……
那个画面,那盏灯,那个弯腰的姿势,那只搭在肩膀上的大手。
晓菊的喉咙紧得发疼。
她把脸从门缝边挪开了,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仰着头看天上那弯镰刀月亮,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风从苞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味道,灌进了她松垮的领口里。
她浑身都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