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全是粗糙的茧子和隆起的青筋。骨节粗大,五根手指像五根铁棍。一只手差不多有她两只手那么大。
她的指尖在碰到那层粗糙皮肤的一瞬间,像被电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没、没事。”她低下头,耳朵红得要滴血,“你轻点握,笔不是锄头。”
大力心里乐了。
前世签过十几个亿的合同,毛笔字写得比书法家还正。现在装成不会握笔的傻子,确实有点难为自己。
但戏得演下去。
他装着笨手笨脚地写了一排“人大山水”,然后“不经意”地往后翻了两页。
“许老师,这个字念啥?”他指着课本后面提高部分的一个字。
许秋雨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念‘算’。”
“算?”大力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二姐拨算盘那个算?”
“对,算盘的算。”许秋雨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算盘?”
“俺家三姐天天记账,账本子上就有这个字。”大力挠了挠头,一脸天真,“还有这个,俺也见过。”
他指了指旁边一行字里的“价”。
“这个念‘价’。价格的价。三姐说买东西都有个价,卖东西也有个价。”
许秋雨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这个说自己不识字的傻大个,居然能通过日常观察记住“算”和“价”这样的字?
“你……你在家里见过这些字,就记住了?”
“嗯。”大力嘿嘿一笑,“看多了就认得了。俺不知道咋念,但认得长啥样。”
许秋雨推了推圆框眼镜,眼睛里冒出了一种老师特有的兴奋光芒。
“那你看看这个呢?”她翻到了后面几页,指着一个“量”字。
“这个……”大力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傻乎乎地摇了摇头,“不认得。”
许秋雨松了口气,笑了:“这个念‘量’,数量的量。跟算和价放在一起,就是算账的时候用的。”
“哦!”大力一拍大腿,“那‘数’呢?三姐老说数数,那个数是不是也跟这些字搁一块?”
许秋雨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她教了三年小学,从来没见过一个完全不识字的成年人,能在第一堂课里就把“算、账、价、量、数”这一串关联字全部认出来并且理解语境。
这不是傻。
这是天赋。
“陈……陈大力,你真的从来没上过学?”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没有。”大力摇头,“俺从小就傻,学校不收俺。”
许秋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拿起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串字:算、账、价、量、数、本、钱、票。
“这些字你都记住。”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下回来,我再教你更多的。陈大力,你不傻。你只是没有机会。”
大力心里噌地冒了一团火。
有了许秋雨这个公社小学教师的背书,他的识字轨迹就有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大力嘿嘿笑着,把那八个字在课本上歪歪扭扭地抄了一遍。
许秋雨看着他那张认真又笨拙的脸,心里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拳头能把野猪的面骨打碎,可握着铅笔的时候却像个三岁小孩。那种巨大的反差,让她的胸口莫名地发软。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她合上课本,站了起来,“你回去多练练,下次来之前把这八个字写熟了。”
“成!”大力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整间宿舍又被他的身形填满了。许秋雨被迫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书桌边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许秋雨抬起头。
她的视线正好对上了大力的下巴和喉结。那颗喉结的轮廓像一块凸出来的铁疙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滚动。
再往上,是一张线条粗犷却带着憨笑的脸。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谢、谢谢许老师。”大力往后退了一步,嘿嘿挠了挠头,“俺走了。”
“嗯。”许秋雨的声音轻了三分。
大力弯腰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五月的风吹在脸上,爽快。
他掰着手指头心算了一下。今天供销社换了六十四块钱和一堆票据,又在许秋雨这里埋下了“识字”的合法链条。一趟公社,收获满满。
刚走到小学校门口的时候,大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校门外的供销社门口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三个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脚上蹬着绿胶鞋。不像是公社的干部,也不像是屯子里的社员。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头发梳得溜光,手里夹着一根上海产的飞马牌香烟。
他们正跟供销社的吴老头说话。
吴老头指了指大力走去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领头的国字脸顺着吴老头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了大力的后背上。
“就是他?”他把烟头弹了出去,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就是这傻子。”吴老头点了点头,“昨个晚上拿把破铁叉,一个人单杀的五百斤独眼猪王。”
国字脸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后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力没有回头。
但他的后脖梗子上的汗毛,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