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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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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老李你怎么了?”

    “没事,膝盖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挤出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在抖,眼睛下面的肌肉在抽。

    “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

    “吃了吃了。”

    “你骗我。你的表情我看了三十年,你说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挑一下。刚才你说话的时候右边眉毛挑了三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边眉毛。然后笑了。笑的时候扯到了膝盖,又疼得龇了一下牙。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明远,你给我听好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不是平时那种开玩笑的严肃,是真的、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带着命令语气的严肃。

    “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有高血压,有冠心病。你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你要是倒下了,你爸妈怎么办?孙子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屏幕里的她低下了头。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嘴唇在抖。

    “我怎么办?”

    最后三个字,声音轻了。轻到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屏幕里那个低着头的女人,棒球帽上沾着一根白色的绒毛,可能是毛衣上掉的。他想伸手帮她摘掉,手伸到一半,碰到了手机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

    “我知道了。明天我去做个全面体检。”

    “你每次都说‘明天’。”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这次是真的’。”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他眼眶红了是因为疼,膝盖还在隐隐地疼。她眼眶红了是因为什么,他没问,但他知道。

    她的化疗还在继续。头发掉得更多了。眉毛也开始掉了。早晨洗脸的时候,她用手巾轻轻一抹,眉毛就掉了好几根,黏在手巾上,细细的,黑灰色的。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没有眉毛,看起来怪怪的,像是没画完的画。

    可她不再戴毛线帽了。换了一顶棒球帽,说是他买的。他在哈尔滨的一个商场里挑了好久,选了一顶深灰色的,没有图案,简简单单的。售货员问他“多大年纪戴”,他说“五十多岁”,售货员推荐了一款带花边的,他说“不要花边,她不喜欢”。售货员又问“什么头围”,他比划了一下,比划不准,最后还是买了均码。

    “难看死了。”她在视频里歪着头给他看。帽子稍微有点大,往下滑,遮住了半只眼睛。

    “不难看。挺好看的。”

    “你审美一直不行。”

    “我审美不行能看上你?”

    “……李明远,你是不是欠揍?”

    她举起拳头对着镜头晃了晃。他也举起拳头,隔着屏幕,跟她碰了碰。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了。看着屏幕里的她,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光反射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温温的,像冬天屋里生的炉子。

    “淑芬。”

    “嗯?”

    “你瘦了。”

    “化疗嘛。正常的。”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想吃火锅。”

    “好。吃火锅。”

    “我想吃烤肉。”

    “好。吃烤肉。”

    “我想吃麻辣烫。”

    “好。都依你。”

    “我想吃你做的饭。排骨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山药。”

    他的鼻子一酸。“好。”

    “我还想——”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棒球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

    “还想什么?”

    “还想你抱抱我。”

    她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丝少女的羞涩,藏在皱纹和白发后面,若隐若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戴着棒球帽、穿着病号服、瘦得像一片纸的女人。她坐在病床上,背景是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更加苍白。

    “淑芬。”

    “嗯。”

    “等我这个月忙完。下个月我去牡丹江。不走了。”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上次说的,调牡丹江的事。我跟院长又谈了一次。他同意了。下个月办手续。”

    屏幕里的她一动不动。像卡住了。

    “淑芬?淑芬你还在吗?”

    “在。”她的声音有些抖。“你——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不是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看信号格,满的。又看了看她的画面,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眼眶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李明远。”她的声音终于稳了。

    “嗯。”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做不到。你说等我好了带我去吃好吃的,一直没去。你说周末来看我,总是手术手术。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

    他也没说话。

    屏幕里的两个人,隔着三百公里,隔着手机屏幕,隔着这些年的聚少离多、争吵冷战、离婚复婚,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走廊里有护士经过,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隔壁病房有人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大,播的是天气预报——“牡丹江,晴,零下十八度到零下九度。”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李明远。你说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了一辈子。怎么到了这把年纪,突然说话算话了?”

    “因为没时间了。”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以前总以为还有时间。明天再做,下周再办,下个月再说。可是你生病了,我才知道,没时间了。不能再等了。”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坐在父母家的客厅里,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家和万事兴”,是她以前在商场里买的,十几块钱,挂了好多年了,纸都泛黄了。

    她忽然想,这辈子,值得了。

    苦过。累过。闹过。散过。可是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

    她伸出手,在屏幕上摸了摸他的脸。指尖碰到的却是冰凉的玻璃。

    “老李。”

    “嗯。”

    “下个月,我去机场接你。”

    “好。”

    “我穿漂亮点。”

    “你穿什么都好看。”

    “又骗人。”

    “这次没骗。”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像一个银色的梦。

    她靠在床头,手机立在枕边,屏幕里的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没话说。现在是——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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