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青石板。沈鸢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敲过去,听声音。敲到墙角那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下面不是实的,是空的。
沈鸢从袖中摸出小刀,插进青石板的缝隙,轻轻一撬。青石板被撬了起来,露出了下面的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塞进一个匣子。
匣子在里面。沈鸢伸手进去,把匣子拿出来。
是一个黑漆匣子,巴掌见方,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了下面的木胎。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孔的形状很特别——是一朵莲花。
沈鸢从腰间解下那把银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匣子里,是一沓信纸和几张发黄的旧照片。
沈鸢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
“鸢儿,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你不是在沈家出生的。你的父亲,不是沈怀远。”
沈鸢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的父亲,不是沈怀远。
沈鸢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间破旧的柴房里,手里捏着那封信,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你的父亲,姓萧,名讳不便提及。他是娘的旧识,在娘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娘。后来他出事了,被贬出京城,再也没有回来。娘怀你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娘嫁进沈家,是为了给你一个身份。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这个世道活不下去。沈怀远知道你不是他的女儿。他娶娘的时候就知道。他愿意,是因为他需要林家残存的人脉,而娘需要一个安身之所。我们各取所需,谈不上谁欠谁。”
“可他对你不好。娘看出来了。他不打你,不骂你,但他不管你。不管你,比打你骂你更让人心寒。所以娘在临死前,把你送走了。送到清心庵,送到慧寂师太身边。师太是娘最信任的人,她会替娘照顾好你。”
“鸢儿,不要恨沈怀远。他不欠我们什么。他只是没有能力对我们好。”
“也不要恨娘。娘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
沈鸢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泛黄的纸页浸湿了一片又一片。
她的父亲不是沈怀远。她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沈怀远知道这件事。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不是他的女儿,知道母亲嫁给他只是为了给她一个身份,知道她身上流着的不是沈家的血。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不在乎。不在乎她是谁的女儿,不在乎她身上流着谁的血,不在乎她会不会在尼姑庵里孤独地长大。他只在乎他的官位、他的前程、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有用的时候就摆着,没用的时候就扔掉。
沈鸢蹲在那间破旧的柴房里,抱着那个黑漆匣子,无声地哭了很久。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后山的山坡上,照着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小路。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她坐在石榴树下,剥石榴籽给她吃。一颗一颗喂进她嘴里,甜得她眯起眼睛笑。
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大雪纷飞。她被一个婆子牵着,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母亲不会再出来了。
她想起被送出府的那天,也是大雪纷飞。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被一个婆子牵着,从角门出去。没有人为她送行。她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冻成了冰碴子。
她想起在清心庵的第一年,住在这间柴房里。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把稻草塞进被子里,压在脚底下,还是冷得睡不着。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看着窗户外面的月亮,想母亲,想家,想那个永远回不去的从前。
她从四岁想到七岁,从七岁想到十七岁。
想到最后,不想了。因为想也没有用。
沈鸢站起来,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塞进怀中。她走出柴房,站在后山的山坡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夜风吹过来,带着山上野花的香气,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
沈鸢深吸一口气。
沈怀远不是她的父亲。这件事,她需要消化。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要做的,是回庵里,见师太,告诉师太她找到了什么,然后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转过身,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往下走。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柴房。月光下,那间破旧的柴房像一只蹲伏着的野兽,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在这里住了一年。那一年,她恨过很多人。恨周姨娘,恨王道长,恨沈怀远,恨所有把她送到这里来的人。可现在她知道了,把她送到这里来的人,不是别人,是母亲自己。母亲不是不要她,是没有办法要她。
沈鸢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山下,庵堂里的灯亮着。慧寂师太站在禅房门口,手里捻着佛珠,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鸢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师太,找到了。”
慧寂师太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水光。
“孩子,你受苦了。”
沈鸢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
“师太,女儿的父亲不是沈怀远。”
慧寂师太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娘……终究还是告诉你了。”
“您知道?”
“老身知道。”慧寂师太睁开眼,看着她,“你娘上山来的时候,跟老身说过。她没有告诉老身那个人是谁,只说他姓萧,已经不在了。老身没有追问。有些事,知道了不见得好。”
知道了不见得好。
沈鸢咀嚼着这句话。
姓萧。她的父亲姓萧。
不在了。是从这个世上消失了,还是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了?她不知道。
“师太,女儿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慧寂师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禅房。
沈鸢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什么。她在心里念着那个字——萧。
她的父亲姓萧。她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的。她只知道他姓萧,已经不在了。这就是关于他的一切。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像母亲,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可她的脸呢?她的脸像谁?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不知道自己和父亲长得像不像。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爬到了中天,久到夜风从凉变冷。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慧寂师太给她安排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