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对话,她都反复咀嚼,像嚼一枚苦涩的果子,想从里面榨出更多的汁水来。
沈怀远动摇了。这是好事。
但他会不会真的动手查,还不一定。他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一辈子都在权衡利弊,一辈子都在犹豫不决。母亲当年就是被他的优柔寡断害死的——他明明知道周姨娘有问题,却不敢动她;他明明知道母亲在查什么,却不敢帮她;他明明知道赵鹤龄在做什么,却不敢站出来。
他总以为,什么都不做,就能保住一切。
可事实是,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错。
沈鸢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写满周姨娘罪证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她不指望沈怀远能做什么。他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有用就用,没用就弃。她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沈怀远。
是赵鹤龄。
扳倒赵鹤龄,需要皇帝的支持。皇帝为什么要扳倒赵鹤龄?因为赵鹤龄动了皇帝的奶酪——西北军饷。养兵的钱被贪了,边疆的将士吃不饱穿不暖,万一打起仗来,谁给皇帝卖命?
所以皇帝迟早要动赵鹤龄。但不是现在。现在赵鹤龄在朝中的势力还很大,皇帝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充分的、能让满朝文武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沈鸢手里的那些证据,就是那个理由。
但她不能自己递给皇帝。那样太危险——皇帝会问,你一个深闺女子,哪来这些东西?查下去,会查到方子衡,查到方璇,查到夜莺,查到那些不该被翻出来的旧事。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一个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又不会暴露她的人。
沈鸢想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人。
楚衍的父亲——镇南侯。
镇南侯是皇帝的发小,从十几岁起就跟着皇帝,出生入死几十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镇南侯把这些证据呈给皇帝,皇帝一定会重视。
但镇南侯凭什么帮她?
沈鸢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一个能让镇南侯心甘情愿帮她的理由。
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当天晚上,楚衍又翻墙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的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沈鸢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一道新伤——一道细细的刀痕,已经结了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受伤了?”她问。
楚衍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划了一下。”
“怎么划的?”
“帮一个人挡了一刀。”
沈鸢看着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要挡刀。她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用帕子包了,递给他。
“止血的。”
楚衍接过去,看了看帕子里的药粉,又看了看沈鸢。月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你没睡好。”
“想了些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把赵鹤龄扳倒。”
楚衍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帕子缠了两圈,系好。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伤口上撒过无数次药粉。
“有眉目了吗?”他问。
沈鸢点了点头,把下午在书房里发生的事和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楚衍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想让我爹帮你递证据?”
沈鸢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楚衍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沈鸢,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沈鸢愣了一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楚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用问愿不愿意。”
沈鸢低下头,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
“楚衍,”她忽然抬起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衍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想听真话?”
“嗯。”
“因为你是你。”楚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本事,不是因为你手里有什么证据。就是因为你是你。”
沈鸢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这个理由,够不够?”楚衍问。
沈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卧,像一幅画。窗外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什么。
“够。”沈鸢轻声说。
楚衍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暖洋洋的,让人想多看两眼。
“那我去跟我爹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证据你准备好,过几天我来拿。”
沈鸢点了点头。
楚衍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沈鸢躺在枕头上,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的。
不是因为发烧。
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因为你是你。”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丧门星、病秧子、可怜的弃女。没有人看见她真实的样子,更没有人喜欢她真实的样子。
可楚衍说,你就是你。
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就是因为你是你。
沈鸢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像是有只蝴蝶在胸口扑腾,扑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要想。不能想。
可越是不想,越想。
沈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句话,还是像月光一样,从被子的缝隙里漏进来,怎么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