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如故,风过叶动。三十步外那竹椅上,白发老者仍歪在那处,胸口随鼾声一起一伏,好端一个大活人,就那么躺着。
岳小月盯了他半晌,又慢慢闭上眼去。
识海再展……
竹椅在,拐杖在。
人,仍是没有。
她猛地又睁眼。老者还在那处,连姿势都不曾换过,左手垂在椅边,活生的,有影有形有鼾声。
岳小月心头虽存了一桩疑惑,到底不敢耽搁。辰时已过大半,日精月华消散极快,过了这阵便如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她定了定神,收敛心思,重新闭目引气入体。
这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初时精华如活水,汩而来,涌入经脉之中温润充沛。待到后来,便如河滩退水一般,一丝一缕地稀薄下去。岳小月知道是今日的份量将尽了,便缓缓收功,长出一口气来。
她睁开眼,四肢百骸暖意融融,气脉之中确比先前充盈了些许。可这充盈之下,隐隐有一丝寒凉之气裹在其中,挥之不去,如清水中搅入了一滴墨,看着仍是清的,实则已浊了。
岳小月攥了掌心。
这感觉近两年来越发明显了。
他没有见过其他派的采气之法,门中传授的采气之法,越往深处修,那一丝阴渍便越是显眼。初入门时不觉有什么,如今功行渐深,才知麻烦。
她尝试过闭关苦炼,尝试过以药石辅之,皆是治标不治本。那阴渍如影随形,祛除不掉。
她忽然明白过来。
人仙之道,修不成长生,并非功夫不到家,而是法门本身有缺。
阳中含阴,精华再浓,入体之后便沾了阴渍,积年累月,气血终有衰竭之时。纯阳不成,便是修到死也只延寿而已,长生二字,无从谈起。
这念头一生,心中竟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释然。
岳小月起身拍了拍裙上草叶,转身朝那竹椅方向看了一眼。老者仍歪在椅上,呼吸绵长,似还在酣睡。
她走上前去,对着那竹椅躬身一揖,心中念道:“多谢老丈容我在此修行,叨扰了。”
这片桃林里也有七八人,足够占据整片桃林。至于为什么没有人在这老杖旁边修行,应当是那些方士将这老人也当做了修行中人,故而没有过来,只是远远观望一番便离去,找了其他地方,才让他捡了个便宜。
她直起身便转步要走。
脚方迈出,身后忽地响起竹椅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人醒了,伸了一个懒腰,便听声音悠悠响起:
“阳里阴惊质不刚,独修一物转羸尪。劳形按影皆非道,服气餐霞总是狂。”
岳小月听得这一言,震得心神摇动。因为这一首诗,字字句句点在了她修行的关窍之上!
自己与门中师兄弟日积月累,体内那根深蒂固、怎么也去不掉的阴渍,正是因为门中功法少了一点东西。
如此一味吞吐日月,纵然费尽劳神,也犹如水底捞月,阳里内藏阴沉之气,体质终究不刚,如何能够祛浊存清、修证长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