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
“进了柏林,跑都没地方跑。”
“本来也没地方。”丁修说。
“倒也是。”
埃里克压完最后一颗子弹,把弹匣拍进枪里。
“那就去看看那座城到底值不值得这么多人死。”
车再次发动以后,他们没再碰大路。
先往南绕了一截,再钻进一条更窄的乡间路。路旁全是树和荒地,远离了大股逃兵和难民潮,也避开了最容易挨炸的主线。
夜一点点压下来。
远处偶尔会有照明弹升起,把前方村镇和林带照白一瞬。每次白光一亮,车上的人都会本能低头,等光熄了才继续抬眼。
他们在黑暗里又走了很久。
说不上是安静,还是麻木。
施特勒靠在副驾驶座边,半天才冒出一句。
“头儿。”
“嗯。”
“如果柏林也守不住呢。”
丁修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外头除了黑,就是偶尔被炮火映亮的地平线。
“那就再往后找地方守。”他说。
“后面还有地方?”
“有。”
“哪。”
“地底下,街垒后面,地下室里,楼梯口,断墙边,桥洞里。”丁修说,“只要还有人,就还有地方。”
施特勒把这话咽了一下,没再问。
因为这种答案,其实已经不是答案了。
这是战争临死前最后那点惯性。
他们这一车人,欧宝也好,半履带也好,罐头箱也好,机枪弹也好,都会被这股惯性一直往西推,推到真没路为止。
接近午夜的时候,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更密的建筑轮廓。
不是柏林城。
还差一点。
但已经是柏林外缘的味道了。
防空塔的探照灯偶尔会在更远处的云层上扫一下,能照出模模糊糊的烟层。地面上的断路更多,军警检查点也多了起来。好几处街口已经堆上了电车车厢、家具和沙袋,往来的人说话都更急,脸色也更难看。
欧宝在一处被树篱遮住的小院里停了下来。
这里以前像是个修车铺,院墙塌了一半,里头有台坏掉的牵引车和几桶废油。好处是隐蔽,也有井。
施特勒先带人检查了一圈,确认附近没别人,这才让伤员下车。
丁修站在院门边,朝东边看了一眼。
天还没亮。
但他知道,这一夜只是借来的。
等到白天,天上的眼睛会更多,路上的口子会更少,苏军的装甲尖兵也会追得更近。
这辆从明歇贝格抢来的欧宝、这点罐头、这几箱弹药、这三十来个还没死的人,都只是从火里临时扒出来的东西。
能不能带进柏林,谁也说不准。
院子里,人已经东倒西歪地靠了下去。
埃里克把机枪放在手边,背靠墙坐着,眼睛闭上了,手却还压在枪带上。施特勒蹲在车头边,先把机枪弹和罐头又清了一遍,清完以后才靠着轮胎坐下。
克鲁策走过来,压低声音。
“车还能撑多久?”
丁修看了一眼那台刚刚熄火的欧宝。
发动机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水箱热气没完全散。
车身沾了一路的泥和灰,车轮边上还有刚才蹭到的血。
“撑到明天上午,算它有骨气。”丁修说。
克鲁策一愣。
“那明早还走这条路?”
丁修抬头,看了看院墙外那片更黑的林带和小路。
“不走大路了。”
“天亮以后钻林子,贴着边走。”
“能走多远走多远,先把这车上的东西带到柏林门口再说。”
克鲁策点头。
“明白。”
丁修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更淡也更远的柴油味,还有一点点烧焦木头的味。
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苏军不会停。
他们的车也在往西开。
这条通向柏林的路,今夜只是暂时空出来了一截。等太阳一升起来,天上的飞机、路上的追兵,还有所有该来的东西,都会一点不差地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