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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最后的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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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从东线磨出来的。

    在那种地方待久了的人,都会学会这个技能。

    因为如果不学会放空,脑子就会一直转。

    想那些死了的人。想那些做过的事。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想多了就疯了。

    所以不想。

    什么都不想。

    就坐着,吃东西,抽烟,发呆。

    等下一道命令。

    或者等死。

    反正都一样。

    傍晚。

    朗格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装着不知道是咖啡还是泥水的黑色液体。

    “营长。”

    “坐。”

    朗格在丁修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

    “他妈的。这是什么。”

    “大概是咖啡。”

    “什么咖啡。这是用靴子泡出来的吧。”

    “你还有靴子穿就不错了。”

    朗格又喝了一口。没再骂。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营长。”朗格开口了。“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从1941年就在打了?”

    “嗯。”

    “莫斯科。勒热夫。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切尔卡瑟。华沙。布达佩斯。”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档案。师部给我们看过。”

    朗格看着丁修。

    “四年。你打了四年。经历了东线所有最烂的地方。”

    “是。”

    “你身边的人呢?”

    丁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围在火边的士兵。

    “死了。”

    “全死了?”

    “全死了。”

    朗格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在打?”

    丁修看着他。

    “你呢?你为什么还在打?”

    朗格把杯子里的残渣倒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说。

    “一开始是为了元首和帝国,后来是为了战友。”

    “现在呢?”

    “现在?”

    朗格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

    “现在什么都不为了。”

    “就是不知道该干什么。除了打仗,我什么都不会。”

    “回家?家被炸了。”

    “找工作?谁要一个少了两根手指还瞎了一只眼的废物。”

    “投降?投降了以后呢?去西伯利亚挖矿?去纽坐牢?还是被挂在电线杆上给老百姓看?”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下午那些人的笑一样。

    “打仗是唯一我还能做的事。”

    “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荣誉。”

    “就是因为除了这个以外,我找不到别的理由让自己站着了。”

    丁修看着他。

    然后他也笑了。

    “朗格。”

    “嗯。”

    “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来这儿。”

    “聪明人都在这儿。因为蠢的都已经死了。”

    朗格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天彻底暗了。

    篝火在营地里跳着。

    远处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在吹一根快断的弦。

    “营长。”

    “嗯。”

    “师部今天下午发了补给。”

    “我知道。”

    “不只是弹药和口粮。”

    朗格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崭新的骷髅师领章。银色的骷髅头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每个人都发了一枚。”朗格把领章在手里翻了一下。“还有两包烟。一瓶白兰地。”

    “白兰地?”

    “法国的。不知道从哪搜刮来的。”

    丁修看着那枚领章。

    崭新的。没有一点磨损。

    在这个什么都在烂、什么都在散架的世界里,这枚领章的崭新显得格外刺眼。

    像是在废墟里摆了一束假花。

    “你怎么看?”丁修问。

    “怎么看什么?”

    “这些东西。领章。烟。酒。”

    朗格想了一下。

    “贿赂。”

    “嗯?”

    “用来让我们安心去死的贿赂。”

    他把领章塞回口袋里。“给你一枚新领章,让你觉得自己还是什么精锐。“

    ”给你两包烟,让你在抽烟的时候忘掉自己只剩半条命。给你一瓶酒,让你喝醉了以后觉得明天的进攻也许不那么可怕。”

    “然后呢?”

    “然后你就乖乖地爬上坦克,冲进苏军的炮火里,变成泥地上的一摊肉泥。”

    “你觉得这是骗人?”

    “当然是骗人。”

    朗格看着丁修。

    “但我不在乎了。”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

    “管他是不是骗人,烟是真的,酒也是真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凑到篝火边上点燃。

    “在这个什么都是假的世界里,能摸到一样真的东西就不错了。”

    他吸了一口。

    “哪怕那个真的东西是一根烟。”

    丁修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

    “给我一根。”

    朗格把烟盒递过去。

    丁修抽出一根。用朗格的打火机点燃。

    两个人坐在泥地里,背靠着报废的卡车,在篝火的光里抽烟。

    烟雾在寒风中升起来。

    很快就被吹散了。

    远处那个唱歌的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是引擎的声音。

    从南面的公路上传来的。

    很多辆。

    越来越近。

    “又来人了?”朗格转过头看了一眼。

    丁修没有动。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党卫军第6装甲集团军的先头部队。

    迪特里希的人。从阿登来的。带着最新的虎王坦克和那些所谓的神奇武器。

    来这里是为了发动下一场进攻。

    代号“春醒”。

    丁修把烟吸到了最后一口。

    他把烟头弹出去。

    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泥地上,嘶嘶地灭了。

    “又要开始了。”朗格说。

    “嗯。”

    “这次打哪?”

    “往东。”

    “打什么?”

    “打苏军。”

    “赢得了吗?”

    丁修没有回答。

    他看着南面公路上那些越来越亮的车灯。

    那些灯光在黑暗中排成一条长长的线,像是一条发光的蛇,从远处的黑暗里爬过来。

    “朗格。”

    “嗯。”

    “把那瓶白兰地开了。”

    “现在?”

    “现在。”

    朗格从背包里翻出那瓶酒。拧开盖子。丁修接过来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把酒瓶递回去。

    “好酒。”

    “是好酒。”朗格也灌了一口。

    “法国人酿酒确实有一手。”

    “可惜法国已经被解放了。”

    “那就喝最后一瓶。”

    两个人把酒瓶传来传去。

    身后传来更多的脚步声。那些新来的老兵从各个角落走过来。

    他们也围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就是坐着。

    篝火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些脸上有疤的,有伤的,有脏的,有疲惫到极点的。

    但没有一张脸上写着“害怕”。

    也没有一张脸上写着“希望”。

    只有一种很平的、很安静的、近乎麻木的东西。

    那是一群已经把生死看透了的人特有的表情。

    或者说,不是看透了。

    是不在乎了。

    活着也好。死了也好。

    都无所谓了。

    反正该来的会来,挡不住的。

    那就别想了,抽根烟,喝口酒,吃块罐头。

    享受这一刻。

    哪怕这一刻是镜花水月。

    哪怕明天就要上战场。

    哪怕后天就变成泥地里的一坨烂肉。

    管它呢。

    此刻篝火还在烧。

    身边还有人,手里还有枪,嘴里还有烟的味道,胃里还有酒的温度。

    这就够了。

    这他妈的就够了!

    白兰地喝完了。

    朗格把空瓶子扔进火里。

    玻璃在火焰中嗞嗞作响,然后爆裂了,碎片在火堆里闪着透明的光。

    “好了。”丁修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和草。

    “天亮了还有活干。睡吧。能睡多少是多少。”

    他转身朝自己的铺位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告诉所有人。”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

    “明天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和新来的人搞搞配合。”

    “别的不用想。”

    “活着也只是活着了。”

    “但活着总比死了强。”

    “至少活着还能抽烟。”

    远处,第6装甲集团军的车灯越来越近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

    那是帝国最后的赌注。

    最后的坦克。最后的弹药。最后的兵。

    全塞进了这片匈牙利的烂泥地里。

    丁修靠在一辆半履带车的车斗钢板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春醒”。

    一个听起来很美的名字。

    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春天不会到来。

    也没有什么需要醒来的东西。

    他们已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清醒到了骨头里。

    清醒到知道自己是炮灰。

    清醒到知道自己在给一个已经死了的帝国陪葬。

    清醒到已经无所谓了。

    风从巴拉顿湖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带着泥腥味的冷气。

    营地里的篝火一个接一个地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只有远处第6装甲集团军车队的引擎声还在响。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像是死神的闹钟。

    在提醒他们

    时间不多了。

    但丁修已经睡着了。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累。

    是活累了。

    但明天醒来以后,他还是会站起来。

    会检查武器,会分配弹药,会把那些新来的老兵编进队伍里。

    会继续走向下一个战场。

    不是因为还有希望。

    是因为除了这个以外,他什么都不会了。

    和朗格说的一样。

    打仗是唯一还能做的事。

    不为帝国,不为元首,不为荣誉。

    就为了——

    明天还有烟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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