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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银橡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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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

    丁修当然知道这些传闻。

    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黑色幽默恰好符合他的人生基调。

    "好!非常好!"宣传军官兴奋地拍手,"这个角度,这个表情!就是这种'钢铁意志'!"

    ……

    采访环节开始了。

    那个叫韦伯的战地记者拿着小本子,蹲在丁修面前。

    "鲍尔先生,我们的读者很想知道,在面对苏军那种压倒性的人海战术时,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您和您的士兵坚持下去的?"

    "恐惧。"

    丁修淡淡地说道。

    韦伯的笔悬在空中。

    "对死亡的恐惧。对被俘虏的恐惧。当你知道如果不杀人就会被杀的时候,你就会坚持下去。"

    韦伯干笑了一声:"这是一种……前线特有的黑色幽默。但除了这些,肯定还有对祖国的爱,对吧?"

    丁修没有反驳。

    "随便你怎么写。"

    韦伯迅速地记了几笔,自动过滤掉了那些不和谐的内容。

    "那么,关于您的军衔问题。"韦伯换了个话题

    "以您的战功,按照常理来说,早该晋升少校甚至更高了。但根据档案,您一直停留在现在的位置上。这是为什么?您觉得统帅部是否忽视了您的贡献?"

    这个问题让丁修微微扬起了眉毛。

    "你真想知道?"

    "非常想。读者们肯定也很好奇。"

    丁修从坦克的挡泥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因为我不够出彩。"

    韦伯一愣。

    "我的战斗表现……怎么说呢。"丁修的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自嘲

    "统帅部对我的评价一直是'完成了既定目标'。没有超额完成。没有惊喜。"

    "守阵地,守住了。阻击敌人,阻击住了。掩护撤退,掩护完了。”

    “每次都是刚刚好完成任务,然后带着残兵回来报到。"

    "他们欣赏的是那种'以一当十'的天才,是那种在绝境中力挽狂澜、打出远超预期战果的指挥官。而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不死的钉子。”

    “钉在哪里,就在哪里挨锤子。锤子走了,我还在。仅此而已。"

    "钉子不需要升官。钉子只需要更结实。"

    丁修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一排沉甸甸的勋章。

    "所以他们给了我这些。"

    "这些不是奖励,是安慰奖。告诉我:你很能打,但不是将才。”

    “你是一块好铁,但不是好钢。我们不打算提拔你,但可以给你更好的待遇。”

    “多发你一份酒水配给,多给你一条毛毯,让你和你的兵吃得饱一点。"

    "说白了——你是帝国最好用的耗材,但也只是耗材。"

    韦伯的笔停了。

    他看着丁修,半天没吭声。

    "这段话……"

    韦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恐怕也不能刊登。"

    "那就别登。"

    丁修转身走了。

    ……

    宣传照拍完了。

    那些大人物也走了。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辆坦克的残骸,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墓碑。

    丁修靠在冰冷的装甲板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一排勋章。

    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冬季战役章,陆军荣誉勋饰,步兵突击章,金质近战勋饰,四枚坦克击毁臂章。

    加上之前的一级铁十字勋章和骑士铁十字勋章。沉甸甸的一片。

    像是一块铁皮做的墓碑,直接焊在了胸口上。

    "很漂亮,是不是?"

    施罗德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酒。

    "是很漂亮。"

    丁修接过酒瓶,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你知道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份记账单。"丁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每一枚勋章,后面都有一堆尸体。”

    “冬季战役章——莫斯科的冰天雪地里冻成冰棍的弟兄。步兵突击章——用工兵铲砍出来的。”

    “金质近战勋饰——五十天的白刃战,每一天都有人的血喷在我脸上。”

    “坦克击毁臂章——数次爬到T-34的肚皮底下,每次回来身上的衣服都不是自己的。"

    "它们不是荣誉。它们是账单。"

    "记着我杀了多少人。欠了多少条命。"

    施罗德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在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可怕。

    "那我欠得更多。"施罗德灌了一口酒,"我连个账单都没有。白杀了。"

    丁修看了他一眼。

    "你的将来会补上的。"

    施罗德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丁修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

    施罗德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少有地露出了一丝迷茫。

    "要是我们真的输了。要是俄国人打到了柏林。"

    "那些发勋章的人,那些将军,那些元帅。"

    "他们会被怎么处置?"

    "审判。"

    丁修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们会被抓起来。会被送上法庭。会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那我们呢?"

    施罗德转过头,看着丁修。

    "我们这些拿着枪,在村子里放火,在沟里杀人的人。"

    "我们这些……挂着勋章的人。"

    "我们能不能……也和那些将军一起被审判?"

    丁修听懂了。

    施罗德不怕死。

    但他怕死得不明不白。

    他怕自己做的一切,最后只被当成是一只疯狗咬了人,被一枪打死在路边,扔进烂泥里烂掉。

    被审判,意味着承认你是一个人。

    承认你有罪,但也承认你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而不是路边的野狗。

    "不知道。"

    丁修喝了一口酒。烈酒烧灼着喉咙。

    "也许我们没有那个资格。"

    "将军们有名字。他们会上报纸。他们会被写进历史书。"

    "而我们……"丁修指了指脚下的烂泥。

    "我们只是数字。"

    "没人会审判数字。"

    "数字只会被抹去。"

    施罗德沉默了许久。

    他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也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就这样吧。"

    "在被抹去之前,再多杀几个。"

    "至少……让那帮俄国佬记得我们的脸。"

    穆勒走了过来。

    "连长,后勤处送来了新的补充兵。三十个人。还有两辆新的卡车。"

    "还有,师部命令,休整结束后,我们要向北移动。去基辅方向。"

    "基辅。"

    丁修念叨着这个名字。

    两年前,他们在那里打了一场大胜仗。几十万苏军被包围。那时候他们以为战争结束了。

    现在,他们要回去救火了。

    "知道了。"

    丁修把酒瓶塞回给施罗德。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一排沉甸甸的金属。橡叶,十字,骷髅,坦克,刺刀。

    那些东西在雨水里闪着冷光,像是一排排排列整齐的墓碑。

    他伸出手抚摸着。

    自嘲的说道“也不算白来东线一趟了,至少也是在历史挂名了”

    “毕竟像我这么倒霉的人可不多了”

    丁修转过身,向着连队的驻地走去。

    雨还在下。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佝偻,有些模糊。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一个活得太久的钉子。

    一个记着太多账的账房先生。

    一个挂满了死人标签的幸存者。

    他要去准备下一场战斗了。

    去那个名为基辅的、新的绞肉机。

    去那里继续记账。

    直到账本的最后一页写满。

    或者,直到他自己变成账本上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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