搐了两下,不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嘲讽,也没有虐待。
就是简单的一枪。
结束威胁。
“继续前进!”
丁修跨过还在燃烧的车体残骸,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两名阵亡部下的尸体。
如果是以前,在莫斯科,或者在勒热夫,他也许会停下来,会悲伤,会愤怒。
但现在,他只觉得那是数据。
减员两人。
重武器损失一辆。
仅此而已。
这就是战争的数学题。
只要剩下的数字还能完成任务,那个“2”就毫无意义。
巷战变得越来越残酷。
苏军开始使用燃烧瓶和狙击手。
街道变成了屠宰场。
丁修在混乱的战场上穿梭。他的动作精准、高效、致命。
他用冲锋枪扫射那些暴露的步兵,用手榴弹清理那些死角。
在一个转角处,他遭遇了一名苏军军官。
两人几乎是同时撞在一起。
枪管顶着胸口。
丁修的反应比对方快了0.5秒。
他没有扣扳机,而是猛地向前一顶,膝盖重重地撞在对方的腹部。
苏军军官痛苦地弯下腰。
丁修顺势拔出腰间的鲁格手枪,枪口抵住对方的后脑勺。
“砰!”
脑浆喷溅在他的黑色制服上,给那原本就阴森的骷髅领章染上了一层更鲜艳的红色。
他推开尸体,继续向前。
那种流畅的杀人动作,让跟在后面的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受过严格的训练,他们在军校里学过各种格斗术。
但在丁修面前,他们的那些招式就像是小孩子的舞蹈。
丁修用的不是招式。是本能。
是那种在这个地狱里摸爬滚打了两年,从尸体堆里总结出来的、唯一的生存本能。
“长官……我们到了。”
迈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前方,视野突然开阔。
那些拥挤的街道、破碎的房屋、狭窄的巷道,在这里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被白雪覆盖的广场。
捷尔任斯基广场。
它是欧洲最大的城市广场之一,也是哈尔科夫的心脏。
广场周围耸立着宏伟的构成主义建筑——国家工业大厦。
那巨大的混凝土结构像是一座灰色的山峰,冷冷地俯视着这群入侵者。
广场上到处都是苏军的尸体,那是被德军斯图卡轰炸机和先头坦克部队屠杀的结果。
几辆T-34坦克的残骸在燃烧,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在这片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几道丑陋的伤疤。
“占领了……”
格罗斯提着机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的脸上也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我们打进来了!我们拿下了哈尔科夫!”
周围的党卫军士兵们开始欢呼。
他们举起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Sieg Heil!Sieg Heil!”
那种狂热的吼叫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回音。
他们拥抱在一起,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他们认为这是转折点,是德意志重回巅峰的开始。
丁修没有欢呼。
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向广场中央。
脚下的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那雪不是纯白的,而是混杂着泥土、煤灰和大量的鲜血。
那是粉红色的雪。
丁修走到广场正中央。
那里本来有一座雕像,现在已经被炸毁了,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基座。
他站在基座旁,环顾四周。
看着那些宏伟的建筑,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看着那些燃烧的坦克,看着那满地的死尸。
尸体千奇百怪。
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被炸得支离破碎。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则蜷缩成一团。
但在丁修眼里,它们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肉。
都是在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被绞碎的肉。
不管是德国人,还是俄国人。
不管是那群狂热的党卫军小孩,还是那些保卫家园的苏军士兵。
结局都是一样的。
变成这片冻土里的肥料。
“这就是胜利吗?”
丁修在心里问自己。
他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这和他当年在莫斯科城下看到克里姆林宫金顶时的绝望不同,也和他逃出斯大林格勒包围圈时的庆幸不同。
这是一种绝对的空虚。
就像是心脏被掏空了,里面只剩下呼啸的北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手套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白色的脑浆。
这双手,今天杀了多少人?
二十个?三十个?
他记不清了。也不想记了。
正如施泰纳当年对他说的:“别记名字,记了也是白记。”
现在,他对死人也是这个态度。
别数数量,数了也是白数。
“头儿!”
克拉默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缴获的伏特加,兴奋地递给丁修。
“喝一口!为了胜利!这可是好东西!”
丁修接过酒瓶。
冰冷的玻璃瓶身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拔掉瓶塞,仰起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
但这团火并没有暖热他冰冷的身体,也没有驱散他眼里的死气。
“好酒。”
丁修淡淡地说了一句,把酒瓶扔回给克拉默。
“你也喝点。然后让大家都闭嘴。”
“什么?”克拉默愣住了。
“太吵了。”
丁修皱了皱眉,那种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厌烦的噪音。
“这里的死人太多,活人吵得我头疼。”
克拉默看着丁修。
此时此刻,夕阳正在西下。
血红色的残阳照在广场上,把丁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身黑色的党卫军制服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漆黑,像是一个黑洞,吸收了所有的光线。
克拉默突然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那个带着他们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头儿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死神。
一个已经没有了灵魂,只剩下杀戮本能的躯壳。
他不再为死者悲伤,甚至不再为生者庆幸。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这片废墟的一部分。
“是……长官。”
克拉默不敢再嬉皮笑脸,抱着酒瓶退了下去。
广场上逐渐安静了下来。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建立防线。
丁修依然站在那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烟盒。
他在烟盒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我们赢了。我们占领了哈尔科夫。我们把俄国人赶跑了。”
“但这有什么用呢?”
丁修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地平线。
那里是库尔斯克的方向。
他知道,几个月后,那里将爆发一场比这里规模大十倍的战斗。几千辆坦克将在那里对撞,几十万人将在那里死去。
而这群现在正在欢呼胜利的年轻党卫军士兵,大部分都会死在那里。
甚至包括他自己。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就像是在推一块永远推不到山顶的石头。
丁修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在满地的尸体中间,在燃烧的废墟之上,在那血红色的残阳之下,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受着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
“真安静啊。”
他说。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座城市,为这场战争,为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唱着永恒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