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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来自后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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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真的不知道……”

    丁修接过信。

    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主妇特有的字体。

    “亲爱的小赫尔曼:

    你好吗?

    家里的一切都好。苹果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苹果派,可惜你不在家,我都分给邻居了。

    为什么不给妈妈写信呢?我已经好个月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了。隔壁的托马斯每个星期都会给家里写信,说他在巴黎过得很好,还寄回来了香水。

    我知道前线很忙,但是写几个字的时间总该有吧?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把妈妈忘了?

    报纸上说,我们的军队在东方取得了伟大的胜利,正在向伏尔加河挺进。广播里说,那里的风景很美,像是一幅画。

    赫尔曼,记得要穿我给你织的那双毛线袜子,别冻着脚。还有,别挑食。

    如果你能休假回来就好了。哪怕只有几天。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长高了。

    爱你的,妈妈。”

    丁修读完了信。

    他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巴黎。香水。苹果派。风景如画。

    这是后方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战争只是一串报纸上的数字,是一段激昂的广播,是地图上移动的红线。

    而在赫尔曼的脚下,是混杂着脑浆的烂泥。

    他的袜子早就烂在了靴子里,和脚皮粘在一起。

    至于“长高了”……

    如果不是昨天丁修拉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变成了马马耶夫岗上一具无头的尸体,正在腐烂发臭。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比子弹更残忍。

    母亲在问他为什么不写信。

    因为他在忙着杀人。忙着在死人堆里打滚。

    忙着像野狗一样争夺一块生存的空间。

    他怎么写?

    写“亲爱的妈妈,我今天用工兵铲砍掉了一个俄国人的脑袋”?

    写“妈妈,我的战友被烧成了焦炭,我连他的狗牌都找不到”?

    还是写“这里没有风景,只有地狱”?

    如果他写了实话,那位在苹果树下的母亲,恐怕会直接晕过去。

    “头儿……”赫尔曼抓着丁修的袖子,手指用力得发白,“我该怎么说?我不敢告诉她……我不敢……”

    “我来。”

    丁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半截铅笔,又从那个死去的邮差留下的包里找出一张干净的明信片。

    他把明信片垫在那个半履带车的挡泥板上。

    “擦干眼泪。”丁修命令道。

    赫尔曼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听着,赫尔曼。”

    丁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因为恐惧和悲伤而红肿的眼睛。

    “你不能告诉她真相。”

    “真相会杀了她。”

    “在这里,我们是恶鬼。但在信里,你必须是个天使。是个快乐的、健康的、正在度假的天使。”

    丁修开始下笔。

    他的俄语很好,德语也不差。

    “我念,你听。如果你觉得行,就签个名。”

    丁修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

    *“亲爱的妈妈:*

    *对不起,这么久没写信。因为这里的邮局总是排队,你知道的,军队里的人太多了。*

    *我很好。非常好。*

    *正如广播里说的,伏尔加河确实很美。这里虽然没有巴黎那么繁华,但是阳光很充足。”*

    丁修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漫天的黑烟和火光。

    那是重炮炸起的尘埃,遮天蔽日。

    他继续写道:

    *“至于吃的,你完全不用担心。这里的伙食棒极了。*

    *告诉妈妈,你天天有肉吃。”*

    丁修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手并没有抖。

    天天有肉吃。

    这甚至不算完全的谎言。这里确实到处都是肉。死人的肉。

    “我们住的地方也很宽敞。战友们都很照顾我。长官是个很和蔼的人,他像个大哥哥一样。”

    丁修看了一眼赫尔曼。这个“大哥哥”昨天刚刚教他怎么用刺刀捅进别人的肋骨。

    *“我穿得很暖和。那双袜子我一直留着,舍不得穿,怕弄脏了。*

    *至于休假,可能还要等一阵子。因为长官说,我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也许等到圣诞节,我就能带着勋章回来看你了。*

    *到时候,我想吃两个苹果派。*

    *爱你的儿子,赫尔曼。”*

    写完最后一个字,丁修长出了一口气。

    这封信里,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每一个字都是沾着血的谎言。

    但他必须这么写。

    他把明信片递给赫尔曼。

    “签个字。”

    赫尔曼颤抖着接过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那封信,眼泪又流了下来。

    “头儿,这算不算骗人?”

    “这叫报平安。”

    丁修把明信片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即将寄出的邮袋里。

    “只要这封信寄到了,你妈妈今晚就能睡个好觉。她会梦见你在河边晒太阳,吃着红肠,而不是在泥坑里啃死老鼠。”

    “这就是我们写信的意义。”

    丁修拍了拍赫尔曼的肩膀。

    “有时候,谎言是唯一的慈悲。”

    就在这时,卡车的后面又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那个军士长并没有闲着。在卸下物资后,他又打开了后车厢的另一侧。

    “下来!都下来!动作快点!”

    一群穿着崭新制服的士兵跳了下来。

    大概四十个人。

    那是补充兵。

    用来填补“这一周的损耗。

    他们看着这群衣衫褴褛、满身恶臭的老兵,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好奇。

    就像当初赫尔曼刚来时一样。

    “那是谁?”一个新兵小声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大概是刚从地狱里放假回来的吧。”

    丁修站起身,把那支波波沙挂在脖子上。

    邮差已经发动了卡车。他要走了。

    他要把那些充满温情、充满谎言、充满希望的信件带回那个和平的世界。

    而把这群活生生的新兵,还有丁修他们,留在这个修罗场。

    “集合!”

    丁修对着那群新兵吼道。

    他的声音瞬间变了。那种刚才给赫尔曼写信时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酷。

    “把你们背包里的牙刷、内裤、还有那些该死的相片都扔了!”

    “在这里,你们不需要回忆!”

    “你们只需要子弹!”

    赫尔曼擦干了眼泪。

    他捡起地上的工兵铲,站到了丁修身后。

    那个会哭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空洞的士兵。

    卡车开走了,卷起一道黄色的尘烟,消失在路的尽头。

    夕阳西下。

    马马耶夫岗的炮声又开始密集起来。

    “嘟——!!!”

    又是那种该死的哨声。

    “上山!”

    丁修吐掉嘴里的烟头。

    “该回去吃‘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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