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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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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报告。还有通知家属的信。这是规定,必须由直属长官亲笔写。要在今晚之前交上去,明天运输车要带走。”

    丁修接过那叠纸。纸张很粗糙,颜色发黄。

    “知道了。”

    文书走了。

    丁修坐在树桩上,手里拿着那支钢笔。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远处隐约传来大炮的轰鸣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纸上。

    写报告。

    这比杀人还难。

    杀人只需要扣动扳机,一瞬间的事。写报告却要把那些死去的人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丁修拧开钢笔盖。墨水是蓝黑色的。

    第一张。

    姓名:阿尔弗雷德·穆勒。

    军衔:列兵。

    阵亡时间:1942年8月5日。

    阵亡地点:勒热夫,202高地。

    死因那一栏空着。

    怎么写?

    写他因为太渴了,想去弹坑里喝一口泥水,结果被苏军狙击手一枪打爆了喉咙?

    写他死的时候还在用手抓着泥土往嘴里塞?

    不。不能这么写。

    那太残忍了。

    对于他在汉堡的母亲来说,这种真相是无法接受的。

    丁修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了几个标准的、冷冰冰的德语单词:

    “死因:头部中弹,当场阵亡。无痛苦。”

    “情况:在执行前哨警戒任务时,英勇抵抗敌军渗透。为掩护战友而牺牲。”

    这是谎言。

    但这是一种慈悲的谎言。

    丁修机械地填着一张又一张表格。

    列兵施密特。被迫击炮炸碎。只剩下一条腿。报告:炮火击中,阵亡。

    上等兵克莱恩。被坦克履带碾压。尸骨无存。报告:在反坦克作战中失踪,推测阵亡。

    一个个名字,变成了一张张纸。

    那些曾经会笑、会抱怨、会因为一根烟而打架的活人,现在被压缩成了几行官方的文字。

    最后。

    丁修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表格。

    姓名:弗雷德里希·施泰纳。

    军衔:上士。

    职务:第1班班长。

    丁修看着这个名字。

    那个在泥坑里要拉手榴弹自杀、却被他一巴掌扇回去的倔老头。

    怎么写?

    写他是个断了腿的废人?写他最后是在绝望中等死的?

    丁修的手在发抖。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蓝黑色的污渍,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他想起了施泰纳最后对他说的话:“活着才难。”

    是啊。活着的人,要背负着死者的谎言活下去。

    丁修握紧笔,笔尖划破了纸张。

    “死因:重伤不治。”

    “具体情况:在面对苏军优势兵力的坦克集群冲击时,施泰纳上士坚守阵地,亲自指挥并参与了反击。他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依然拒绝撤退,并在最后一刻掩护了全排的转移。”

    “评价:他是国防军的典范。他的勇气挽救了第1排。”

    丁修写完了。

    这也不全是谎言。

    至少,那个“掩护全排”是真的。那个想拉手榴弹同归于尽的决心是真的。

    接下来是家信。

    给施泰纳的妻子。那个给他寄了厚袜子的女人。

    丁修重新拿出一张信纸

    尊敬的施泰纳夫人:

    我是您丈夫的排长,卡尔·鲍尔。

    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弗雷德里希在8月5日的战斗中离我们而去了。

    请不要为此感到过度的悲伤,因为他是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离开的。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痛苦。他走得很平静。

    他总是跟我提起那双袜子。他说那是世界上最暖和的东西。在那个寒冷的战壕里,您的爱一直陪伴着他。

    我们所有人都尊敬他。他是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的兄长。只要第2连还有一个人活着,他的名字就不会被遗忘。

    愿上帝保佑您。

    卡尔·鲍尔。

    丁修写完最后一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烟盒。

    那是施泰纳留给他的。

    他摩挲着烟盒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是老兵唯一的遗产。

    “抱歉,老班长。”

    丁修低声自语。

    “这烟盒我不能寄回去。我得留着。”

    他把烟盒重新揣回兜里。

    因为他知道,如果把这个变形的、沾着血迹的烟盒寄回去,那个女人看到它,就会联想到战壕里的地狱。那是残忍的。

    不如让她以为,丈夫是干干净净地走的。

    丁修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二十二封信。

    二十二条人命。

    这就是这次战斗的账单。

    他把那一叠厚厚的信封放在膝盖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

    他看着周围熟睡的战友。

    汉斯在说梦话,嘴里嘟囔着“机枪”和“香肠”。赫尔曼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抓着他的冲锋枪。

    他们活下来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只要勒热夫这个绞肉机还在转动,这叠信就会越来越厚。总有一天,会有人坐在同样的位置,写一封关于卡尔·鲍尔的信。

    “排长……”

    格罗斯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丁修。

    “你在写什么?遗书吗?”

    “不。”

    丁修弹掉烟灰,站起身,把那叠信交给刚好路过的文书。

    “那是给死人的通行证。”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一阵乱响。

    “睡吧,格罗斯。”

    丁修看着天边渐渐发红的晚霞。

    “趁现在还能睡得着。等新的命令下来,我们就得去挖新的坑了。”

    “毕竟,活下来的人,还得负责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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