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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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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喊了一声。

    “到!”陈华条件反射地立正。

    “瓜儿(傻瓜),这里不是军营,别一惊一乍的。去,到那边给林干事摘一捧花。”

    “是!”陈华转身就跑。

    “我让你摘花,不是让你跑步!”陈铮冲着背影喊。

    陈华已经跑远了,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林若男终于抬起头,脸红红的,看了陈铮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薛晴走过去,挽住林若男的胳膊,轻声说:“别理他们,咱们走咱们的。”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前走。薛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铮一眼。陈铮冲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陈华很快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大捧野花,有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有些草叶子掺在里面,乱糟糟的,像一把杂草。他跑到林若男面前,把花递过去,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给你的。”

    林若男接过花,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谢谢。”

    陈华站在那儿,憨憨地笑。

    陈铮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该回去了。”

    四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橘红渐渐变成了暗紫,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陈铮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得像在自家后山散步。

    薛晴走在他身后,不紧不慢。

    陈华和林若男落在最后面,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臂的距离,但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着。

    风吹过河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野花香。

    回到驻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铮在营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陈华一眼:“送林干事回去。”

    “是!”陈华立正敬礼。

    “又来了。”陈铮瞪了他一眼。

    陈华挠挠头,嘿嘿笑着,站在林若男身边,等她先走。

    林若男抱着那捧野花,低着头快步走开了。陈华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薛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铮问。

    “没什么。”薛晴笑了笑,“就是觉得,若男好像真的长大了。”

    陈铮没有多说,转身往营部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早点休息。”

    薛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漾开一点笑意。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踏在安静的营区里,清脆又沉稳。

    ……

    陈华送完林若男,刚一回到营房,屋内的刘大个和吴国荣,还有干猴便围了过来。

    三个人齐刷刷盯着他。

    “三只眼!”刘大个一把搂住陈华的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人勒岔气,“营长和薛队长今天带你去哪了?老实交代!”

    陈华是狙击手,枪法准,弟兄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三只眼”,说他比别人多长了一只眼睛,专门瞄鬼子的。

    “咳咳咳……大个你松开、松开!”陈华挣开刘大个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床铺边上。

    吴国荣不急不慢地跟上来,双手抱胸,靠在对面床柱上,眯着眼看他:“陈华,你这一天干啥去了?从实招来。”

    干猴从刘大个身后探出脑袋,眼睛滴溜溜转着,像两颗黑豆:“华哥,你换了一身新衣裳出去的,还抹了头油——我闻见了,桂花味的。”

    “我没抹头油!”陈华急了,脸涨得通红,“那是、那是皂角味!”

    “谁家皂角那么香?”干猴不信,凑上去抽着鼻子闻,“就是头油,桂花味的,瞒不了我。”

    “去去去!”陈华一把推开干猴,转身往自己铺位走,“别瞎起哄,啥事没有。”

    “啥事没有?”刘大个跟上来,坐在他旁边,“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营长亲自带你出去,还换了便装,还去了大半天——你要说没事,我把这床板吃了。”

    陈华不吭声,低头脱鞋。

    吴国荣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华,咱们几个从滕县一路打过来的,有啥不能说的?”

    陈华的手顿了一下。

    刘大个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去见姑娘了?”

    陈华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哎哟!”刘大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红了红了!看看……我说对了吧!”

    “你小点声!”陈华急得要去捂他的嘴。

    吴国荣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把陈华看了个底掉。

    干猴蹲在地上,仰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华哥,那姑娘好看不?”

    “干猴!”陈华抄起枕头就要砸,干猴嗖一下缩到吴国荣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笑。

    刘大个一把夺过枕头,扔到一边,拉住陈华的胳膊,正色道:“说真的,哪家的姑娘?咱们认不认识?是不是咱们营的人?”

    陈华不说话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

    “是咱们营的?”刘大个瞪大眼睛,“哪个?”

    陈华低着头,不说话。

    吴国荣忽然明白了,眉头一挑,轻声说:“林干事?”

    陈华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林干事?!”刘大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嗓门大得整排营房都能听见,“政训队那个林干事?报务员?圆圆脸那个?”

    “你他妈小点声!”陈华扑上去捂住刘大个的嘴。

    刘大个被他捂着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形,“呜呜呜”地笑。

    干猴从吴国荣身后蹦出来,拍着手笑:“华哥要娶媳妇啦!华哥要娶媳妇啦!”

    “干猴你给我闭嘴!”陈华松开刘大个,转身去追干猴,干猴满屋跑,像只受惊的猴子,蹿上床铺,翻过桌子,跳下板凳,灵活得谁也抓不住。

    刘大个笑得直拍床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吴国荣站起身,走到陈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郑重。

    “好事。”吴国荣说。

    陈华愣了一下,看着他。

    “林干事,好姑娘。”吴国荣点点头,“你配得上。”

    陈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说谢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吴国荣也没再说什么,转头对还在满屋子乱窜的干猴喊了一声:“干猴,别闹了。”

    干猴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带着笑,但看见吴国荣的表情,乖乖站住了。

    刘大个也收了笑,走过来,一拳捶在陈华胸口,力道不轻不重:“行啊三只眼,有眼光!林干事那姑娘,我瞧着就好。你可得对人家好,要是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老弟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从滕县一起杀出来,死了那么多人,活着的,就剩他们几个了。

    “我知道。”陈华说,声音有点哑,“我不会的。”

    刘大个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身子一歪:“行了行了,别矫情了。说,晚上是不是得请客?”

    “请客?”陈华一愣。

    “废话!这么大喜事,不请弟兄们喝一顿?”刘大个理直气壮,“你不出血,谁出血?”

    “我、我没钱……”陈华往后退。

    “没钱?”刘大个撸起袖子,“吴国荣,搜他!”

    吴国荣笑着上前,按住陈华。

    “干猴,堵门!”刘大个喊道。

    干猴“哎”了一声,窜到门口,双臂张开,像个门神。

    陈华被三个人按在床铺上,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翻出几块零钱,一把炒黄豆,半包烟,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刘大个拎起那块手帕,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手帕不是你的吧?”

    “大个,别闹。”陈华一把抢了回去。

    “哎哟喂!”刘大个仰天长啸,“这小子居然还藏了定情信物!弟兄们,今晚不把他吃破产,咱就不姓刘!”

    一群人吵吵闹闹,非要让他请客。

    翻口袋、开玩笑、打打闹闹,简陋的营房里,满是战火之外的烟火气和兄弟情义。

    硝烟未散,前路难测,

    但这一刻,有心爱之人可念,有生死兄弟相伴,便是乱世之中,最好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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