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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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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振国看着那沓钞票,又看了看她。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薛晴,你太见外了。”

    薛晴没接。她把手背到身后,看着他。“方振国,这钱不是给你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上面有人,下面有看守。他要是在这儿少受罪,那些人要打点。我不能让你自己掏腰包。”

    方振国看着她,没说话。他的手停在半空,攥着那沓钞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他把钱放在桌上,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收进抽屉。

    “薛晴,”他的声音低了些,“你变了。”

    薛晴愣了一下。

    “以前的你,不会这样。”方振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那时候在特训班,你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开口,也从来不求人。”

    薛晴没接话。

    方振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点释然。“看来这个陈营长,对你很重要。”

    薛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对我很重要。”

    方振国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钞票,伸手拿起来,拉开抽屉,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想清楚了才做的。

    “你放心。”他抬起头,看着她,“吃的、喝的,不会亏待他。他那间牢房,我让人换了干的稻草,被褥也加了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只是提审的时候……那是没办法的事。上面要问话,要走程序,我不能拦着。希望你理解。”

    “方振国,谢谢你。”薛晴真心实意地道谢,腰身微微弯了弯。

    方振国摆了摆手,苦笑一声:“谢什么,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薛晴轻轻点头,声音平淡:“还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他要是再被提审,麻烦你多照看一下。”

    “放心,我会的。”方振国语气郑重的应道。

    薛晴不再多留,转身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下了楼,推开门,外面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朝吉普车走去。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出一条灰扑扑的路。吉普车驶出大院,卷起一地尘土。后视镜里,那排灰扑扑的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夜色里。

    ……

    次日一早,重庆曾家岩官邸内,蒋介石天刚蒙蒙亮便起了床。

    洗漱、用早餐——一碗清粥,一碟小菜,两片烤面包,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用完早餐,他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氅,走进书房,开始一天的公务。

    案头上已经堆起了厚厚的文件,最上面几份是昨夜加急送来的战报。蒋介石坐下,拿起一份,细细看了起来。

    书房的门轻轻推开,侍从官无声走进,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蒋介石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

    不一会儿,戴笠被引了进来。他在门口立正敬礼,蒋介石这才抬起头,看他一眼,淡淡抬手:“雨农啊,坐唦。”

    戴笠依言在对面坐下,只虚坐半边,腰杆挺得笔直。

    屋内静得很,只有挂钟滴答声与纸张翻动声。侍从官悄然退去,带上门。

    蒋介石又批完一份,放下笔,端起白开水喝一口,目光才落在戴笠身上,见他欲言又止,嘴角微弯,早已了然。

    “有啥事体,直讲好唻。在我跟前,勿要吞吞吐吐。”

    戴笠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委座明鉴,属下确实有事禀报。”

    “坐下来讲。”

    戴笠重新坐定,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明:川军营长陈铮,三义桥炸毁日军军火库,战功卓著;只因与新四军协同作战,被军统以通共嫌疑查办。杨森、邓锡侯、孙震等人纷纷来电陈情,电报都在这里。

    说罢,他将电报双手呈上。

    蒋介石接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点:

    “杨森……伊倒也难得开口替人讲情。”

    戴笠垂首屏息,不敢接话。

    静了片刻,蒋介石语气不高,却穿透力极强:

    “格个陈铮,搭新四军到底是咋回事情?讲清爽。”

    戴笠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回禀:陈铮如何侦察,兵力如何悬殊,如何联络新四军牵制日军,最终炸毁军火库。句句据实,不遮不掩。

    蒋介石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

    “照侬来讲,伊找新四军,是为了打日本人咯?”

    “是,确系如此。”戴笠语气恭敬,头垂得更低。

    一年前,他的心腹爱将张超在福建与省**陈仪发生冲突,被就地枪决。戴笠一时情急,竟跑到蒋介石面前痛哭强辩,甚至以辞职相逼,结果被蒋介石当场怒斥痛打,颜面尽失。

    自那以后,他便彻底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无论权势多大,在委员长面前,永远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属下。所以此刻汇报,他只敢据实陈述,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蒋介石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天色微蒙,远山隐在雾里。

    许久,他收回目光:“雨农,侬觉着,该哪恁处置?”

    戴笠小心措辞:“属下以为,通共之说证据不足。其抗日有功,应从宽处置,以安前线军心。”

    蒋介石微微颔首,拿起电报再看一眼,忽然问:“杨森搭伊,有私交咯?”

    “并无深交,只是川军袍泽,不愿将士蒙冤。”

    蒋介石轻轻“嗯”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眉头微蹙,陷入了迟疑。

    放了,等于松了“**”的口子,底下人难免纷纷效仿;不放,邓锡侯、孙震、杨森几位川军高层将领接连求情,陈铮又实打实有抗日战功,前线将士都看着,寒了川军心,往后谁还肯拼命抗日?

    他端起桌上凉了的白开水,抿了一口,神色沉郁,迟迟没有下定主意。

    屋内再度沉寂。戴笠端坐不动,心跳渐快,不敢再多言催促。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宋美龄身着一袭素色旗袍,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水缓步走入,步履轻柔,生怕惊扰了两人。

    戴笠连忙起立躬身:“夫人!”

    她走到书桌旁,将热茶轻轻放在蒋介石手边,柔声开口:

    “达令(darling)天刚亮就处理公务,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蒋介石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宋美龄目光扫过桌上的几份电报,又看了看一旁垂首而立的戴笠,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并未多问,只是柔声劝道:

    “前线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全是为了家国百姓。如今抗战艰难,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是真心抗日、有功于国家的将士,咱们都该护着、该体谅,莫让前线的弟兄们寒了心。”

    她语气温婉,话语却句句在理:“杨森他们都是川军老将,带兵多年,不会无缘无故替一个营长求情。想来这个陈营长,定是忠勇可靠的抗日将士,些许误会,查清了便罢,莫要因小事伤了将士们的抗日之心。”

    蒋介石听着,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渐渐停下。

    宋美龄的话,恰好点中了他的顾虑——稳住军心、笼络川军,远比揪着一桩无实据的通共嫌疑更重要。

    他沉默片刻,看向宋美龄,微微颔首,眼底的迟疑彻底散去。

    转头再看向戴笠时,语气已然定夺,声音沉而清晰:

    “告诉下头,人放掉罢。”

    戴笠猛地抬头,连忙立正:“是!”

    刚要转身,蒋介石又淡淡补了一句:

    “转拨伊一句话:打日本人,就好好打日本人。旁的事体,少去搭界。”

    “属下明白!”

    戴笠退出书房,合上门,站在廊下长长吁出一口气。

    当天下午,一道电令从重庆军统局发出,直达军法处:

    “查无实据,即予开释,戴罪立功。”

    ……

    军法处贺主任收到电文时,他指尖微微一顿,眼皮轻轻跳了跳,随即搁下电文,长长吐出一口气。

    “去。”他朝门口的副官挥了挥手,“把那个川军营长陈铮,放了。”

    副官一怔:“主任,真放?”

    “上峰亲自下令,还能有假?”贺主任将电文往桌上一拍,语气里五味杂陈,“赶紧办,别多问。”

    副官应声快步离去。

    贺主任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出神,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才发觉茶水早已凉透。

    ……

    地牢内,陈铮正靠坐在审讯椅上闭目养神。面色憔悴,身上带着伤,却依旧腰背挺直。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陈铮缓缓睁眼,看见一张陌生面孔,不是日夜审讯他的少校。

    “陈铮?”副官开口。

    陈铮抬眸看他,沉默不语。

    副官也不多言,挥手示意狱卒:“放人。”

    狱卒当场愣住,手里的钥匙僵在半空。副官不耐烦地一把夺过,亲自为他解开镣铐。

    铁镣“当啷”落地。

    陈铮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什么意思?”

    “上峰电令,查无实据,准予开释。”副官侧身让开道路,“陈营长,请吧。”

    陈铮撑着扶手慢慢站起,双腿发软,浑身发颤,却硬是站稳了。

    深吸一口气,他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牵扯伤口,痛得刺骨,他却一步未停。

    阳光从地牢入口倾泻而入,刺得他睁不开眼。

    陈铮抬手遮住光线,许久才缓缓放下,一步跨出那道黑暗的门槛。

    门外,早已站满了人。

    周正明立在最前,军装笔挺,面色沉凝,眼眶却隐隐泛红。看见陈铮出现,他喉结狠狠滚动,嘴唇动了几动,终究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

    杨文斌站在一旁,指间香烟燃到尽头,烟灰垂落,竟浑然不觉。

    薛晴站在稍后,脸色惨白如纸,双眼肿得像核桃,分明已哭了整夜。她死死咬着唇,竭力不让自己出声,可眼泪却断线般滚落,一滴滴砸在地上。

    她身后,刘大个、陈华、吴国荣一字排开。

    刘大个双目赤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陈华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拼命压抑情绪;吴国荣仰头望天,眼泪却仍从眼角滑落,被他狠狠一抹。

    陈铮站在阳光里,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浑身的伤痛,都淡了下去。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却走得异常坚定。

    走到周正明面前,他停下,想抬手敬礼,却力不从心。

    周正明忽然抬手,轻轻拍在他肩上。

    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只手却在不住发抖。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刀割过,一字一顿,“回来就好。”

    陈铮望着他,咧嘴笑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薛晴。

    薛晴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他。

    她浑身颤抖,手臂却箍得死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你这个混蛋……”她闷在他胸口,哭声破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说不下去,只是埋着头,失声痛哭。

    陈铮想抬手拍拍她的背,手臂却痛得抬不起来。他只能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却无比温柔:“没事了……我回来了。”

    刘大个绷不住,别过头抹了把脸,那个在战场上扛着机枪冲锋,刀劈鬼子的硬汉,此刻哭得压抑。

    陈华红着眼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吴国荣抹掉眼角的泪,重重吸了一下鼻子。

    阳光洒满院落,温暖地裹住这一群生死与共的人。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走,回家。”

    陈铮抬起头,望向头顶澄澈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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