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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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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莹莹找到大巴站,买票,上车。大巴车开了一个半小时,经过了高速公路、隧道、汉江、首尔的街道。她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是金载原长大的国家,这是他说母语的地方。这里的街道、建筑、广告牌、路标,全都是韩文的。她努力辨认那些她学了一年的字符——ㅅㅓㅇㄹ,首尔。ㄷㅐㅎㅏㄴㅁㅣㄴㄱㅜㄱ,大韩民国。她认识的不多,但她在努力。

    大巴车到了中央大学站。邱莹莹拖着行李箱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不会说韩语,分不清楚东南西北,手机流量卡还没激活。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消息。

    “到了中央大学站。然后怎么走?”

    金载原发了一张地图截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路线。“往前走200米,右转,看到一个便利店,左转,直走,校门口。到了校门口,再告诉我。”

    邱莹莹看着这张地图,眼眶红了。他不在她身边,但他的地图在。他不能带她走,但他的指引在。他画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红圈、每一个箭头,都是他提前查好、提前确定、提前确认无误的。

    邱莹莹沿着地图走。200米,右转,看到一个便利店——CU,绿色的招牌,她见过——左转,直走。校门口。中央大学。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几个韩文字符,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金载原秒回。“嗯。去国际交流处报到。宿舍钥匙在那里领。地址我发给你。”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含着棒棒糖笑了。

    九月,首尔。邱莹莹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适应了新的环境。宿舍、教室、食堂、便利店,四点一线。她不会说韩语,点餐的时候只能指着菜单上的图片说“이거 주세요”——这个,请给我。她的发音很不标准,但店员能听懂。每次她说完“이거 주세요”,店员都会笑一下,用韩语说一串她听不懂的话。她只能笑着点头,假装听懂了。

    金载原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学了什么?”“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邱莹莹会一一回复,拍食堂的饭菜,拍教室的黑板,拍校园里的银杏树。金载原每次都会回复,有时候是“看起来很好吃”,有时候是“这个老师字很好看”,有时候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有一天,邱莹莹在明洞逛街的时候,看到了一家卖手工棒棒糖的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有草莓味的、柠檬味的、橙子味的、葡萄味的,糖球里嵌着各种水果干和花瓣。她走进去,买了一根草莓味的,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不是那个味道。不是金载原做的那个味道。金载原做的棒棒糖甜而不腻,草莓干嵌在糖球里。每一口都能咬到一小片草莓,酸酸的,甜甜的,像他们高二那年夏天的味道。店里的棒棒糖太甜了,甜到发腻,没有草莓干的酸味。邱莹莹吃了一根,把糖棍扔进了垃圾桶,拿出手机给金载原发消息。

    “金载原。”

    “嗯?”

    “首尔的棒棒糖没有你做的好吃。”

    金载原没有秒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等我去了首尔,给你做。”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里又酸又甜。

    “你不是在北京吗?怎么来首尔?”

    金载原发了一个航班截图。明年一月,北京到首尔。

    邱莹莹愣住了。

    “你买了机票?”

    “嗯。一月八号。”

    “你来首尔干嘛?”

    “接你。”

    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包含了从北京到首尔的飞行时间,包含了从机场到中央大学的路程,包含了他在异国他乡的语言不通、方向不分、举目无亲。包含了他说“接你”时的认真、笃定。

    邱莹莹蹲在明洞的街头,哭了。路人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外国女孩为什么蹲在路边哭。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用韩语对旁边一个关切地看着她的大妈说了一句“괜찮아요”——没关系。大妈看着她,递给她一张纸巾,说了一串韩语。邱莹莹听不懂,但她接过了纸巾,说了“감사합니다”。谢谢。

    十二月,首尔下了第一场雪。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南城的雪不一样,和北京的雪也不一样。首尔的雪很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

    “下雪了。”

    “嗯。首尔的雪。”

    “你怎么知道是首尔的雪?”

    “因为我查了首尔的天气预报。今天有雪。”

    邱莹莹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金载原。”

    “嗯。”

    “你每天都查首尔的天气预报?”

    “每天。”

    “为什么?”

    “因为想知道你那里冷不冷。”

    邱莹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金载原。”

    “嗯。”

    “你什么时候来?”

    “一月八号。还有二十三天。”

    “你会不会觉得二十三天很长?”

    “会。”

    “那你怎么过这二十三天?”

    金载原想了想。“写代码。想你。写代码。想你。”

    邱莹莹哭着笑了。

    一月八日,仁川机场。邱莹莹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韩语写着“김재원”。她不知道自己写得对不对,她照着手机里的图片一笔一画描下来的。金载原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纸板。纸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的,“김”字的笔画顺序不对,“원”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纸板,看着举着纸板的邱莹莹,看了好几秒。

    邱莹莹穿着粉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她的头发比九月长了一些,从肩膀长到了锁骨,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金载原走到她面前。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四个月。一百二十一天。他们分开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们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到对方的脸,只能通过文字和语音听到对方的声音,只能通过“想你”“也想你”来填充空间的距离。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她心跳加速、脸红耳赤、大脑一片空白。

    “莹莹。”

    “嗯。”

    “我来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放下纸板,伸出手,抱住了他。金载原也伸出手,抱住了她。他们站在仁川机场的到达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一月凛冽的寒风里,在四个月分离后的第一个拥抱中。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金载原。”

    “嗯。”

    “我好想你。”

    “我也是。”

    金载原带她去了釜山。冬天的海,他高二那年和她提过的、她记了三年多的、釜山的冬天的海。海水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风很大,吹得邱莹莹的头发乱飞。沙滩上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当地人在遛狗,还有一对情侣在远处拍照。

    金载原站在沙滩上,面对着大海。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表情安静而遥远,和她想象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金载原。”

    “嗯。”

    “这就是釜山的海。”

    “嗯。冬天的海。”

    “你以前来过这里?”

    “小时候。和爸爸一起。”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小金载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小围巾,被爸爸牵着手,站在冬天的釜山海边。他大概还不太懂大海的辽阔,大概只觉得风很大、很冷、想回家。但那个画面,一定很可爱。

    “金载原。”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愿意来。”

    一月十日,邱莹莹和金载原一起回了南城。他们从首尔飞北京,从北京坐火车回南城。火车开了十四个小时,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城市。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灯火变成了田野的漆黑,从田野的漆黑变成了村庄的零星亮光。

    邱莹莹靠在金载原的肩膀上,嘴里含着棒棒糖,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金载原。”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你的家乡?”

    金载原想了想。“夏天。”

    “夏天?首尔的夏天?”

    “嗯。带你去吃冷面,去汉江公园散步,去南山塔挂锁。”

    邱莹莹笑了。“你会带我去见你家人吗?”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想见吗?”

    “想。”

    “那就见。”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笑了。她想起高二那年,金载原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他的中文不好,“是”说成了“细”。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连“是”都说不准的男生,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不知道他会陪她走过高二、高三、大学,会从南城到北京、从北京到首尔、从首尔再到更多更远的地方。

    火车到了南城。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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