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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托儿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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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了,那些垃圾和煤灰不见了。墙角堆着几块旧布当褥子,铺得厚厚的,上面躺着三个孩子。大的两岁左右,小的还不会爬,躺在最里面,手脚乱蹬。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旁边,头发灰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腰上系着一条干净些的围裙。她手里抱着一个,正在用小勺子喂水。动作很慢,很稳,那个孩子乖乖地喝着,不哭不闹。

    露西蹲在另一个角落里,正在给一个孩子擦脸。那孩子三四岁,脸上脏兮兮的,大概刚来不久。露西用一块湿布轻轻擦着,那孩子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见弗朗西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弗朗西丝看见了。

    露西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了五个了。”她说,声音比那天有力了些,“珍说等月底发工钱,把她家两个孩子也送来。还有几个人在打听。”

    弗朗西丝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是谁?”

    “隔壁街的,姓帕克。丈夫死了,没孩子,一个人过。她说愿意看孩子,一天两个便士,管一顿午饭。她带过孩子,知道怎么弄。”

    弗朗西丝点点头。

    露西看着她。

    “沃斯通小姐,你进来坐坐?”

    弗朗西丝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

    露西忽然叫住她。

    “沃斯通小姐。”

    弗朗西丝回过头。

    露西站在门口,背后的屋子里传来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但脊背挺直了一点。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谢谢。”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了。

    ***

    玛丽完成这一卷,已经是多日后的半夜了。

    窗外的朗博恩静悄悄的,连夜莺都不叫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屋子里更静,只有蜡烛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下,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叠厚厚的稿子。

    第十三卷。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力气再读一遍。

    手指酸疼,手腕发胀,眼睛涩得睁不开。但她不想睡。

    玛丽看着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21世纪的那些夜晚。那时候熬夜写论文,熬完了叫个外卖,热乎乎的,边吃边刷手机。外面是灯火通明的街道,楼下是24小时便利店。

    那时候觉得无聊。觉得平淡。觉得没什么意思。

    现在呢?

    现在她坐在这间屋里,点着蜡烛,用羽毛笔写字。手酸了自己揉,困了硬撑着,饿了忍着。窗外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那些看不见的、正在受苦的人。

    外面那些声音,是真实的。那个婴儿是真实的。那间破屋子是真实的。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写。

    写完了,也许有人看。也许没人看。也许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

    穿越一回成了玛丽,没当成玛丽苏,没嫁个贵族,没开个金手指。就在这儿坐着,写那些死人的故事。

    她想起21世纪的那些穿越小说。女主回到古代,呼风唤雨,改变历史,走向人生巅峰。

    她呢?

    她连自己写书的钱都要用信托藏着,连名字都不敢用真的,。

    蜡烛又噼啪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21世纪。

    那真是个好时代。热水,电灯,外卖,手机,医院,止痛药。还有,托儿所,幼儿园。女人去上班,孩子有人看。不用喝甜酒,不用锁屋里,不用赌那个“也许没事”。

    她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才知道,不是。

    她还在这儿,点着蜡烛,用羽毛笔写字。

    不是在21世纪,是在这儿。

    这算什么呢?

    流放?

    她忽然笑了。

    这个时代,流放只有一个去处——澳大利亚。

    那些被送去的人,坐几个月的船,穿过半个地球,到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袋鼠,考拉,桉树,荒原,还有等着他们的苦役。

    他们在那儿开荒,种地,修路,建城。

    后来那里有了悉尼,有了墨尔本,有了那些后来的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澳大利亚,现在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只有土,只有那些被流放的人。

    那些被流放的人,会不会觉得那儿是地狱?

    而那些留在英国的,那些在工厂里咳着灰的女人,那些在破屋里抱着死婴的母亲,那些在药店里花一个便士买甜酒的人——

    她们活的地方,比澳大利亚好多少?

    玛丽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弯了弯。

    那笑里有点苦。

    她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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