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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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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紧了手里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那些话——那些粗粝的、恶心的、肮脏的、像烂泥一样粘在她脑子里的话——她要怎么复述出来?她怎么能把那样不堪的东西,带到威尔逊小姐面前?怎么能让那样干净、那样体面的人,再听一次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

    她舍不得。

    也不忍心。

    可她又清清楚楚地觉得,如果不说,如果一直憋在心里,那些话就会变成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死死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夜夜不得安宁。

    “我那天……”玛丽终于开口,头垂得更低,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鞋面上沾着的一点点泥土,“在树丛那边……听见两个农夫说话。”

    威尔逊小姐没有动,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说下去。

    “他们……他们在说……”玛丽的声音轻轻抖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晃的叶子,“说您……说您和父亲……”

    那个词,卡在喉咙口,烫得她发疼,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以为威尔逊小姐会疑惑,会追问。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她看见威尔逊小姐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仿佛,她早就知道。

    “说我与班纳特先生有不正当的关系。”

    威尔逊小姐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语气平平的,淡淡的,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像在说“今天风很大”、“刚才雨停了”一样自然,一样无波无澜。

    玛丽猛地抬起头。

    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

    威尔逊小姐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难堪,没有愤怒。

    然后,她的嘴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

    那是玛丽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杯清澈的水里,不小心滴进了一滴牛奶,几乎看不见痕迹,转瞬就化开在眼底眉梢。可玛丽看得清清楚楚,看得真真切切。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难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

    只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却深深记在心里的东西。

    平静。

    释然。

    还有一点,近乎悲悯的温柔。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说吗?”威尔逊小姐轻声问。

    玛丽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是一个不结婚的女人。”

    威尔逊小姐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声音轻而清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一个不结婚的女人,离开自己的家,离开亲人,到别人家里来教书——在那些人眼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罪。”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为什么不依靠丈夫,不依靠家庭,不依靠男人。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可以凭自己的学识、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意志,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所以,他们必须给我安一个不体面的理由,安一个肮脏的、符合他们狭隘想象的理由。”

    “这样,他们才会觉得好受。”

    “因为,解释不了的东西,他们就会试图弄脏它。”

    玛丽站在她身后,紧紧攥着手里的书,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威尔逊小姐的声音依旧平静得让人心疼,“从我在报纸上登广告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从我决定离开家乡,独自谋生的那一天起,我就准备好了接受这些。”

    “流言,偏见,揣测,恶意……这些东西,我早就见过,也早就习惯了。”

    她轻轻回过头,又看了玛丽一眼。

    那笑容还在。

    还是那么淡,那么浅,那么让人读不懂。

    “你不用担心我,玛丽小姐。”她轻声说,“那些话伤不到我。”

    伤不到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玛丽的心里。

    那天夜里,朗博恩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与风声。

    玛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床幔。

    月光从窗外悄悄淌进来,柔和,清冷,在白色的帐子上投下淡淡的、晃动的光影。

    威尔逊小姐的那个笑容,就在那些光影里,一遍一遍,轻轻晃来晃去。

    那么淡的笑。

    那么轻的笑。

    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又像是什么都藏在了里面,藏得太深,太深。

    玛丽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网络上看到过一句话——

    成年人的笑容有很多种,有一种叫“我没事”。

    威尔逊小姐的笑容,是这一种吗?

    是明明心里早已伤痕累累,却还要轻轻一笑,告诉所有人,我没事,我不疼,我不在乎?

    还是……比这更复杂、更让人心酸的东西?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那些农夫的话,她只听了一次,却在心里憋了三天,一想起来就觉得恶心,觉得难受,觉得替人委屈。

    可威尔逊小姐呢?

    她听了多少年?

    从她开始做家庭教师的那一天起?

    从她决定不结婚、不依附任何人的那一天起?

    还是从更早、更早,早到玛丽无法想象的时候起?

    一个人,要承受多少次这样无端的恶意,要面对多少回这样肮脏的揣测,要熬过多少个无人理解的夜晚,才能练出那样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才能在听见最不堪的流言时,依旧平静地替别人说完那句话,依旧轻轻一笑,说——

    那些话伤不到我。

    玛丽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个时代,比她曾经想象的更深、更暗、更冷。

    那些漂亮的裙子,精致的花边,热闹的舞会,绅士淑女们温文尔雅的交谈,那些阳光下看起来美好又体面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糖衣。

    糖衣底下,是苦涩的、坚硬的、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现实。

    是对一个独立女性的无端恶意,是对一个干净灵魂的肮脏揣测,是大多数人用来掩饰自己狭隘与无知的、最廉价的流言蜚语。

    威尔逊小姐每天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裙子,安安静静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走进书房,站在窗前讲课。她的背总是挺得笔直,她的声音总是平平淡淡,她的脸上永远没有多余的表情。

    所有人都觉得她冷淡,严肃,难以接近。

    可今天,玛丽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层“没有表情”底下,藏着的东西。

    看见了那份平静之下的坚韧,那份淡漠之下的温柔,那份被无数恶意打磨过后,依旧没有被弄脏、没有被打败的灵魂。

    那个笑容。

    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复杂得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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