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旅长,您这身体……”刘国清斟酌着词句,“坐火车走兰新铁路到吐鲁番,再转车去基地,前后少说也得十来天。路上颠簸,您这不是找罪受吗?”
“你他娘的!”电话那头骂了一声,但声音里的笑意没减,“老子什么牌面?还坐火车?坐飞机!军用伊尔14运输机,落地吐鲁番军用机场,换乘越野车,最多两天就到。”
刘国清还没来得及接话,那边又补了一句:“你来不来?不来我可带丁伟去了。反正他在国防五院,也有资格知道。”
刘国清急了:“我去。”
“我就知道你会来。”老旅长的语气里带着点计谋得逞的得意,“那行,你来科委办公室,今天就得走。”
电话挂了,干脆利落,跟当年下命令时一模一样。
刘国清放下话筒,在办公桌后面站了两秒,然后迅速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家里的号码。
杨秀芹接的。
“秀芹,我要外出一段时间,具体多久还不确定。”
杨秀芹愣了一下。这几年刘国清常年不在家,她早就习惯了,但还是问了一句:“那过几天正中的事……”
“什么日子?”
“你忘啦?正中要去下乡了。清大机械学院是六年制,他是优秀代表、劳动积极分子、三好学生,要响应号召停课参加运动,回老家农村去。学校弄了个欢送仪式,做父亲的不去,不像话吧?”
正中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
按刘国清当年的规划,他下乡的路线本该更早启动,但正中在清大读的是六年制,又赶上这些年的各种形势变化,这个时期,没有后来所谓的学分制,只能硬着头皮读完。
恰好又赶上了上位号召,刘正中实在是太优秀,上位甚至都接见了他,跟他仔细谈过了这个时候,所以正中需要做表率!
所以主动申请下乡,院领导也给出了很大的照顾,由他自己选择下乡的地点,只要待满两年就可以回来。
如今总算是要动身了,这是正事。
刘国清想了想:“让海中代表我去。长兄如父,他跟正中感情最好,他去最合适。”
杨秀芹没再说什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就挂了。
刘国清把电话搁回去,从办公室的衣柜里随手抓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那个从张万林那儿讹来的帆布麻袋里。
麻袋用了好些年了,“计划司”三个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但帆布还是结实得很。
他拎着麻袋出了办公室,小周已经等在走廊里了,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部长,车备好了。”
“小周,这几天部里的事你盯着。”刘国清边走边说,“有事发电报到科委转我。”
小周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楼下走,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去多久。
到了国防科委办公室,刘国清远远就看见了丁伟。
丁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看见刘国清拎着麻袋走过来,把报纸一合,站起来跟他抱了一下。
“好你个刘麻袋,我就知道老旅长得点你的将。我还想去呢,不让。”
刘国清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一个搞火箭的,想去凑什么热闹?”
丁伟嘿嘿一笑:“我搞火箭的就不能去看放炮仗了?老旅长说了,你这家伙脑子里有东西,带着你去看,比带我去强。”
聂政委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旧军装,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了刘国清一眼,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老陈的身体,你盯着点。”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多说。
老旅长坐在轮椅上,正被警卫员从办公室里推出来。
他的脸比几年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出来,皮肤也没什么光泽了,但眼睛是亮的,看人的时候还是那股子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劲儿。
他看见刘国清拎着麻袋走过来,嘴角一咧:“麻袋,你的麻袋还真是不离手。”
刘国清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谁让您就喜欢看我拎麻袋呢?”
老旅长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咳了两声,傅大姐在后面轻轻拍着他的背。
几人从国防科委出发,到了空军基地。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停机坪旁边,不远处停着一架伊尔14运输机,机身上刷着灰绿色的漆。
老旅长正要被扶下车,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机库那边大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隔着老远就听见他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
“哎呀!陈总你好啊!”
是空军刘司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