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意看,是那个人确实有点显眼。不是长相上的显眼,是气场的。她身边总有人,走路带风,笑起来的时候整条走廊都能听到。但他没跟她说过话。一次都没有。不是因为刻意回避,是因为没有交集的契机。隔壁班的同学,没有共同活动或者中间人搭桥的话,在初中的校园里就是“面熟但陌生“的关系。
知景鸢反应很快:“高马尾那个?行啊她挺能说的。“
刘喵喵回:“人家叫开朗。“
知景鸢:“开朗和挺能说不是一个意思吗?“
刘喵喵:“不是一个意思。挺能说是你觉得她话多,开朗是她性格好。你自己体会。“
知景鸢发了个“好好好“的表情包没再反驳。
葵茶茶看着这段对话觉得刘喵喵护朋友的方式挺有意思。她不会正面发火也不长篇大论地解释,就是在措辞上做一个很小的纠正——“挺能说“换成“开朗“,意思完全不一样。前者略带贬义,后者是正面评价。她把这个区别点出来了,不按你的头让你接受,只是放在那里你自己理解。
群里的对话到这里告一段落了。刘喵喵说“具体的回头再聊“,然后发了张猫伸懒腰的表情包,话题自然地断了。
没有人追问葵茶茶到底会不会吉他。知景鸢不傻,他不回应就等于默认了,再追问就是给人难堪,知景鸢不会做这种事。
葵茶茶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桌前面的墙,脑子里出现了柜子最上面那层靠着墙角的黑色吉他包,拉链上有一层灰。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下课,大课间。
葵茶茶拿着水杯从后门出去。水杯里的水早喝完了,一上午四节课下来嗓子有点干,他得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
大课间走廊上是人最多的时段。各班的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有的去厕所,有的去水房,有的就站在走廊上聊天。整条走廊被塞得满满当当,你要从这头走到那头得侧着身子在人和人的缝隙里穿,速度上不去。
葵茶茶夹在人流里慢慢往前挪。前面走着两个女生,他没在意,视线落在前面五六米处水房的方向,盘算着人能不能少一点。
走着走着他的注意力被前面的动静拉回来了。
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而是走在前面的那个高马尾女生步子实在太大了。
她不是在走路,是在“迈“。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比旁边的人多出三分之一,频率还不慢,搞得跟她同行的那个人要小跑才能跟上。这个画面在拥挤的走廊里有点突兀——周围所有人都在磨蹭、在挤、在边走边聊,只有她在往前“迈“,像一个嫌水流太慢的鱼。
葵茶茶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注意到了高马尾旁边那个黑框眼镜。
在走廊的自然光里镜片反了一下,很快,像水面被风掠过。高马尾,黑框眼镜,步子很大,旁边的人要小跑才跟得上。
他在心里对了一下昨晚群里提到的信息。
吴珮玄。
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语速很快,葵茶茶走近了几步之后能听到一些碎片——“……然后我就跟她说你那个不行,换一个……不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声音不算大,但密度很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中间几乎不留气口。她说话的时候头会微微偏,马尾跟着晃,手势比划得不多但节奏感很强,每一个重音都卡在某个手势落下的时候。
旁边的那个人偶尔“嗯“一声或者“对“一声,基本是在接话的最低限度,大部分时间是在听。而吴珮玄显然不需要对方接多少话,她有自带的推进力,不管你接不接得上她都会继续往下说。不是不在意你的反应,是她的表达本身就有足够的惯性,像一辆已经挂了高速挡的车,你上不上车她都要往前开。
葵茶茶跟在后面大概三四米的距离,不快不慢地走着。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去听,也没有加快脚步绕过去。走廊本来就挤,他的速度就是周围人的速度,刚好维持在跟她们差不多的位置上。
“珮玄——“旁边那个人突然叫了一声。可能是想插句话或者提醒她什么。
吴珮玄转了一下头。
动作很快,不是那种缓缓转过来的,是干脆地一扭。马尾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黑框眼镜在走廊的侧光里又闪了一下。她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葵茶茶正好在往旁边让路——不是因为她转头了才让路,是前面有个男生横着走出来他得躲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碰上了。不是对视,是“碰上“。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没有任何停顿,像手指划过一排按钮,没有一个被按下去。然后她就把头转回去了,继续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语速和刚才一样快,好像刚才那个转头根本没有发生过。
葵茶茶侧身让过那个横着走的男生,继续往前走。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这就是吴珮玄。
跟知景鸢说的“挺能说的“不一样。知景鸢那个评价关注的是“说“这个动作本身——话多、声音大、停不下来。但葵茶茶刚才看到的不是“能说“。
是那种身上自带一个场的人。
不是她在吸引你注意,是你没办法不注意她。走廊里那么多人,各走各的,但你就是会注意到那个步子最大的、说话最快的、马尾晃得最厉害的。她没有做任何吸引目光的事——没有大声喊叫,没有做夸张的动作,没有穿什么特别的衣服。她只是在做她自己,而“她自己“这个东西有一种密度,像一块铁球放进一堆棉花里,你不需要特意找它,你的眼睛自然会被它的重量拉过去。
这个感觉很难形容。葵茶茶觉得“开朗“这个词可能比“挺能说的“更接近,但也不完全准确。开朗是一个形容词,描述的是性格;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物理性的存在感,像一盏瓦数很高的灯放在一排普通灯泡中间,它没有故意要亮,但它就是亮。
然后他又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他不过是在走廊上走了个对面,连一秒钟的对视都没有,凭什么觉得自己“看透“了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不应该犯这种以貌取人的错误。
但他确实记住了一个细节——她转头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停留。
这个“没有停留“很重要。不是刻意的无视,也不是害羞的回避,就是纯粹的“这一眼不在有效信息里“。对她来说走廊上掠过的任何一个面孔都是背景,他不特殊,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没什么。他们本来就不认识,没有理由多看一眼。
但葵茶茶记住了这个瞬间,因为他知道,如果刘喵喵把乐队这件事谈成了,他迟早要跟吴珮玄说上话。到时候他大概会想起今天走廊上的这一幕——她扫了他一眼,没有停留。
而他要在一个她愿意停留的场合里,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按下去了。想太远了。先接水。
水房里人不算多。他接了半杯热水兑了点凉的,试了一下温度,刚好。端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走廊已经开始安静了,大课间快结束了,学生们陆续回教室。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方向。
走廊空了一半。高马尾和黑框眼镜都不在了。
晚上的时间是自己掌控的。
作业不多,月考刚结束老师们还没来得及布置新一轮的大量的。葵茶茶把该写的写完了,合上课本,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节奏很乱,没有调子。
他想起白天的事。成绩的事已经翻篇了,群里的热闹也散了,走廊上那个一秒钟的照面也没什么好回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不是被什么大事拨动的,就是那种被风吹过水面的感觉——涟漪不大,但它确实在了。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房间的另一侧。
那边是柜子。最上面一层,靠墙的角落,有一个黑色的吉他包。
他把椅子拖过去,站上去,伸手够到拉链。拉链有点涩,拽了两下才拉开。吉他包里是一把民谣吉他,原木色面板,有点发暗了。他把琴抽出来的时候灰尘在空气里散开,呛了一下。
琴身没有明显损伤,就是弦锈了。六根弦暗沉沉的,摸上去有种粗糙的涩感,像摸一截旧铁丝。琴颈有点干,品丝上有轻微的氧化痕迹,但指板没裂,琴桥也没开胶。整体状态就是“放了很久但没坏“。
他抱着吉他坐回椅子上,先找了一块干布把面板上的灰擦了。灰不算厚,擦完之后面板露出原本的颜色,不是什么好木头,但纹理还算顺眼。他用布沿着琴身边缘擦了一圈,又擦了擦琴头,弦钮上有一层油腻的灰垢,不太好擦,他换了块湿纸巾才弄干净。
然后是调弦。
他打开手机上的调音APP——这个是之前为了创客项目测音频频率的时候下的,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把手机放在桌上,吉他放在腿上,一根一根地调。第一根弦转了几圈之后“嘣“的一声断了,断面发黑,锈得太厉害,承受不住张力。
他翻了翻抽屉找到一盒备用的弦,不知道哪年买的,但包装没拆。换弦这件事他前世做过不止一次,动作还记得。把断弦从琴桥上取下来,穿过弦钮的孔,顺时针转几圈固定住,然后把弦拉紧。换完之后继续调。六根弦全部调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右手拨了一下六弦。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木质共鸣的暖意。不算浑厚,但也不干瘪,就是一把普通民谣吉他该有的声音。
还行。没变形,音准也在。
他把左手按住C和弦的指法。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手指落在该在的位置上。脑子里记得很清楚,但实际按下去的时候发现指尖的茧子已经没了。十四岁的手指是软的,按在钢弦上弦硌进肉里,有一种酸胀的钝痛。
他没在意,右手扫了一下。
声音出来了。不算干净,有一两根弦闷住了,但和弦本身是对的。C和弦的味道,那种安稳的、没什么攻击性的声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又换了一个G和弦。这次手指转换的速度慢了,中间有一段明显的空白,声音断了一下。他皱了皱眉重新来,还是慢。前世的时候这个转换他闭着眼睛都能做,现在手指像生锈的齿轮,知道该怎么转但转不动。
他不急,一遍一遍重复。C到G,G到C,再C到Am。每次转换之间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像口吃的人在努力把话说顺。
大概练了十五分钟,转换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点,但离“流畅“还差得远。他又试了一个F和弦——横按。食指横过来按住一到六弦,这个动作对指尖的力量要求最高,他按下去之后发现有两根弦发闷,声音含糊不清。食指的侧面被弦硌出了一道红印。
他松开手甩了两下,没继续硬来。横按这种东西急不来,指尖的力量和耐力需要时间养。前世练到能干净地按住F和弦,大概花了两三个月。现在等于从头来过,虽然脑子里有记忆可以加速,但手指的肌肉不会因为你“知道该怎么做“就自动变强。
他放下吉他看了看左手指尖。三个指头的肚子上都压出了深深的凹痕,有点红,过两天应该会起茧。他记得前世学琴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个阶段,一两个星期指尖就硬了,再按弦就不疼了。
接下来他又随手弹了几段东西。不是完整的曲子,就是一些碎片——一段前奏的头两小节,一句副歌的旋律线,一个他自己随手摸出来的和弦进行。这些碎片之间没有逻辑联系,像一个人在翻一本以前读过的书,每页只看一行,看了就翻过去。
手指确实生疏了。不仅仅是茧子的问题,是手指的独立性和灵活性都不够。无名指和小指的力量差很多,按弦的时候经常会出现小指没按实导致弦发闷的情况。前世他花了很多时间练这个——爬格子,就是手指在指板上依次按弦,锻炼独立性和力量。但他今天没有练爬格子的心情,就是随便弹弹。
弹着弹着,他摸出了一段旋律。
不是什么名曲,就是几个音连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像某首歌的副歌但又不完全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出来的,手指在弦上走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明确的谱子,就是凭一种模糊的肌肉记忆在走。走对了就继续,走错了就停下来换一个方向。
这种弹法在音乐上叫即兴,在他这里叫“瞎摸“。但瞎摸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反而好听,因为你没有在试图复制任何一首已有的歌,它就是它自己。
他停下来,屋子里安静了。刚才那段旋律的回声好像还挂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
他把吉他放到一边,靠在书桌旁边的墙角。
没有放回柜子里。
这个动作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每次看完那把吉他都会原样塞回去,拉上拉链,放回柜子最上面。今天他没有。他把琴留在了外面,靠在墙边,随手就能拿到。
他自己不太想说这是什么意思。如果非要解释,他会说“放着方便明天继续练“。但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决定——理性的做法是把琴收好免得落灰或者被碰到。把琴留在外面是一个纯粹感性的动作,就像你翻开了一本书然后没有合上而是书页朝下扣在桌上,因为你觉得自己还没读完。
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创客小组群里小胡发了张图,是外壳打磨的进度照片,配了个“明天继续“。葵茶茶看了眼没回,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一些,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不凉但干。他听着风声,脑子里有一段旋律在转,不是具体的歌,就是C和弦和G和弦交替时的那种感觉,温温的,没什么起伏。
他想了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早上出成绩,中间上课,下午放学,晚上练琴。一天里没有任何一件称得上“事件“的事情发生。成绩出来了,嗯。群里有话题了,嗯。走廊上看到一个人了,嗯。吉他拿出来了,嗯。
四件独立的事,彼此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串不成一条叙事线。如果硬要写进日记里大概就是“今日如常“四个字。
但他觉得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群里那条关于乐队的消息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也可能是因为走廊上那一秒钟的照面让他对一个还没说过话的人产生了好奇。或者都不是。可能就是因为他今天把吉他从柜子里拿出来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的生活里正在多出一条轨道。
一条没有目的的轨道。
创客项目是有目的的——校内选拔,要做出来,要比。学习是有目的的——考试,排名,升学。打球是有目的的——出汗,放松,跟朋友待在一起。但这些天以来他隐隐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是那种“做这件事纯粹因为我想做,而不是因为它有用“的感觉。
今晚弹吉他的这二十分钟,是这种感觉。
没有人要求他弹。没有考试考吉他。没有校内选拔比吉他。他弹了,纯粹是因为他看到了群里的消息,想起了柜子上的琴,然后就拿了。
正事。
刘喵喵说“该干正事了“。葵茶茶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对一个初三学生来说什么才算正事。学习算吗?当然算。创客算吗?也算。但如果“正事“只包括这些有用的事,那这个未免太窄了。
也许正事就是你心里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它一直在那儿,每经过一次都会看一眼,但你就是不伸手。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电子琴的照片,你突然觉得,也许可以伸手了。
也许这就是刘喵喵说的正事。
葵茶茶翻了个身,把手缩进被子里。左手指尖还有一点残余的酸痛感,那个感觉很踏实。像今天确实做了什么的证据。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次。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在心里想:明天要不要再练一下F和弦。
想了想,觉得应该要。
然后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