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税补多少,朕不管。你让张仲孚去谈。”
“他是商人出身,这种事他擅长。”
符昭序抱拳:“臣领旨。”
李炎看向吕余庆和郭彦威。
“吕余庆,郭彦威。你们两人今天就在这里,当场给灶户编册入户。”
“人已经在这里了,不用再跑一趟衙门。”
“户曹的人调过来,当场登记,当场发户帖。”
“灶户登记为民户之后,有田的按田纳粮,没田的给你们两件事:”
“第一,统计无地灶户的数量和愿意种田的人数,造册送到青州边光范案头;”
“第二,暂借官仓存粮给他们,明年还,不收利息。”
吕余庆和郭彦威齐齐躬身。
“臣领旨。”
吕余庆转头唤来随行的吏员,低声吩咐了几句。
吏员翻身上马,回州府调户曹的人来。
郭彦威唤来盐场的几个小吏,让他们去把所有灶户集中到盐场使司衙门前的空地上,一个都不能少。
消息像一阵风,在盐田里传开了。
一个灶户从卤井边站起来,手里的木瓢掉在地上,他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告诉他“脱籍了,我们不是灶户了”。
他忽然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死了人。
王三还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盐堆和灶台,嘴唇翕动着。
赵铁柱站得笔直,不再抖了。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神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忽然转过身,朝灶房方向大声喊道:“爷——爷!你听见没有?朝廷来人了——我们不是灶户了!”
声音越过了几排灶台,传到了那间低矮的灶房里。
好一会儿,灶房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啥?”
赵铁柱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了,嗓音有些劈了。
“我们不是灶户了!”
灶房里沉默了一阵,那个苍老的声音又问了一句,声音发颤:“那我们是啥?”
“良民!”赵铁柱喊道,“我们是良民!”
灶房里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
然后一声声苍老的嚎哭,从低矮的灶房里传了出来。
盐场使司衙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满了人。
灶户们从盐田各处涌过来,有人赤着脚踩在盐碴子上,有人手里还握着木耙,有人肩上扛着盐袋。
他们站在空地上,站在那些脏兮兮的旗帜下面,站在那座灰扑扑的衙门石阶前。
看着一个穿绯色官袍的刺史和一个穿青色公服的通判坐在案后面,案上摆着户帖、纸笔和印泥。
户曹的吏员们翻着名册,一个一个地喊名字。
每喊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灶户上前,按手印,领户帖。
第一个领户帖的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张弓,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走上前,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按在印泥上,在户帖上按下了一个模糊的指印。
他把户帖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什么也看不懂,但他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
他没有擦,捧着那张纸,慢慢转过身,朝人群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喊叫。
憋了几十年终于能呼出来的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人笑他。
盐田里数千灶户站在那里,有人低着头在抹眼泪,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有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有人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从一片死寂,到有人开始哭,有人在捂嘴,有人颤着嗓子骂杨光远不得好死,有人高喊皇上万岁。
赵铁柱站在人群里,一手扶着年迈的爷。
老头的眼泪顺着满是盐垢的皱纹往下淌。
赵铁柱没有哭。
他紧紧攥着手里那张户帖,纸角被攥出了褶皱。
他想,他可以去县里报名当兵了。
灶户不能当兵,不能考科举,不能离开盐场,这些规矩从今天起都没有了。
他是良民了。
他可以去考武举,可以去边关打仗,可以给天子效力了。
李炎带着符金玉悄悄离开,离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上,跪满了人。
每个人脸上都是带着新生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