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被驱离的部落旧地,整片寨子空无一人,寨子位置处在蚩尤进军路线与涿鹿之间,蚩尤专门在黑石峡谷入口处留了一支精锐驻守——以巫族退伍老兵为骨干,带队的是他八十一个兄弟之一的黎山。
何成局展开地形玉简,目光落在黑石峡谷的位置上。他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沉默,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但需要重新算一遍的沉默。黑石峡谷是涿鹿南面唯一的天然屏障,谷口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从谷口往北就是涿鹿平原。如果蚩尤控制了黑石峡谷,他的运兵车就能源源不断地从九黎城开往涿鹿,后勤线至少缩短数千里。如果轩辕能守住黑石峡谷,蚩尤就得绕行西面的沼泽地,行军路程多出千里以上。这个峡谷的归属将完全改变涿鹿外围的战略格局。
“米岚,”何成局抬起头,“你觉得蚩尤下一步会怎么走?”
何米岚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展开分析——蚩尤的用兵风格不是祖巫那种凭单兵战力碾压的蛮打,而是把人族兵法与巫妖的特殊作战优势糅为一体的复合式推进。他参考了阪泉之战后轩辕将降卒编入各部的做法,也借鉴了当年巫族附庸联合操练的经验,但他会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挥。如果他是蚩尤,他会先拿下黑石峡谷全段,以此为支点向西渡过济水,迫使轩辕在涿鹿平原腹背受敌。轩辕的兵力分散在各部落,集结需要时间,而蚩尤的八十一部已经整编完毕,机动速度远快于轩辕。
何成局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张海燕知道,这是他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动作。片刻后他问穆阳怎么看,穆阳神色恭敬但语气坚定地分析道:蚩尤的巫妖融合冶金体系不仅体现在锻造攻击性装备上,在东夷沿海一带他甚至已经能够将巫族骨甲与妖族的妖丹共鸣术结合,制造出连金仙级攻击都能抵消大半的复合甲。黑石峡谷谷壁陡峭,常规攻城器械很难展开,但他的先锋如果在甲胄上取得防御代差,步兵正面推进时轩辕军的铜剑就很难打出有效伤害。
何成局听完两人的分析,从竹椅上站起来,负手走到湖边。湖面的反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抹锐利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蚩尤不是炎帝。炎帝不信剑,信火。蚩尤什么都信——信巫族的血、信妖族的铁、信人族的兵。一个什么都信的人,比什么都只信一半的对手难打得多。炎帝以为他在跟轩辕争诸侯,蚩尤知道他在争什么——他不是在争诸侯,他是要争当人族的规则。当年伏羲画卦、神农尝草、仓颉造字,都没有拿刀架在任何人的脖子上。轩辕要赢,不能光靠剑。”
林银坛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喝茶,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此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如常,但何成局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她对儿子将要面临的危险最本能的关切。“米岚,你多久没回来了?”
何米岚愣了一下:“从阪泉回来到现在,大概……”
“十三天。你上次在家吃饭是十三天前。”林银坛替他说完,“今晚留下吃饭。我去做桂花糕。”她站起身,没有等何米岚回答,端着空茶壶往膳堂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路过姬水的时候替我给轩辕带句话——今年春汛来得晚,他如果在涿鹿外围筑坝挡蚩尤,得算准上游的雨期。这不需要灵力,只需要记住姬水涨潮的日子。”
“是。”何米岚恭敬地应了一声。他知道母亲这句话的意思——她不是在教轩辕怎么打仗,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的儿子:打仗的不只是蚩尤和轩辕,涿鹿外围那些小部落也要喝水。水不分阵营,但筑坝会改变下游的水位。这场战争不是两个部落之间的私斗,而是所有部落都会被卷入的大潮。
彭美玲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这种状态在她身上极其罕见。她平时吃饭时话最多——评论菜色、数落何米熙挑食、跟何成局抬杠、跟林涵抢最后一块桂花糕。但今天她只吃了几口灵米糕就放下了筷子,手里的帕子被她拧成了一根麻花。她看着何米岚的背影,看着他跟穆阳站在湖边讨论涿鹿地形时比那些沙盘石砾高出整一个头的肩膀,想起当年他在不周山山腰第一次独自面对奢比尸时也是这样——明明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却非要用身体挡住身后那几个还没学会握刀的巫族幼崽。那时候她才刚生下何米熙,坐在红绡阁的水镜前看到那个画面,哭得比被龙息烧了羽毛的林涵还惨。现在何米岚已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上能扛起整条涿鹿前线的所有情报,但她看他背影时心里还是当年那个画面。
“一个蚩尤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帝江祝融那些老牌祖巫当年都没把不周山翻过来,他蚩尤再能打能比盘古虚影更厉害?”她这回没有往何成局嘴里塞米糕,而是把他搁凉的茶盏端起来,重新续上热茶放回去,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米岚是要去涿鹿是吧——让香香跟着。”
何成局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在他身边的所有人中,彭美玲是最好哄的那一个,也是最没法哄的那一个。她可以因为他钓上一条龙鲤就开心一整天,但当她真正担心儿女时,任何道理都轻如鸿毛。他没有说“米岚已经长大了”或者“他会照顾自己”,他知道这些话只会让她更不安。他只是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竹林坡膳堂的晚饭是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吃完的。今天人很齐,连平时总是最后一个到场的骆惠婷都准时出现在饭桌旁——她今天批完了所有外勤物资调拨单,破天荒地提前了半个时辰放下笔。林银坛亲手蒸的桂花糕堆了满满一碟放在桌子正中央,彭美玲特意做了一碗何米岚小时候最爱吃的灵草甜汤放在他手边,张海燕用观测站的精密阵法做了一盘“冰镇灵莓”作为饭后甜点,骆惠婷带来了一坛三百年的桂花酿,林涵徒手劈开了一颗刚从果林摘回来的蜜瓜,劈得瓜汁四溅被曲笙追着用抹布擦桌子。何米熙坐在何米岚旁边,以监督哥哥多吃蔬菜为由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夹到第七筷子时何米岚的碗已经堆成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圆锥形小山。马香香依旧站在膳堂门外的竹影下,碗端在手里,脸藏在竹影中,但何成局注意到她碗里的桂花糕比平时多了两块。
何成局坐在主位上,端着林银坛递来的热茶,看着饭桌上这一幕。两个从洪荒前线带回来战报的儿女、五个各怀心事的妻子、一个站在门外的妹妹。此时距离阪泉战后已过去了小半年的时间,涿鹿的烽火正在南天一角缓缓燃起。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一个人站在青云湖边看水镜。那时候洪荒还没有人族,不周山还没有断,奢比尸还裹着墨绿雾气蹲在石林营地里跟祝融对骂。而现在石林营地变成了阪泉之野,人族从几百个村落繁衍到九州大地,蚩尤的铜兵正从九黎群山之中一车一车运往涿鹿。他已经有了妻子,有了儿女,全家围坐一桌吃晚饭时,筷子碰碗的声音比洪荒任何一场大战的号角都让他觉得踏实。
饭后他独自站在青云湖边。夜风微凉,湖面倒映着紫色星云和远处膳堂里最后一盏灯火,也倒映着张海燕刚送来的蚩尤兵力部署分析图——图上的红色箭头已经越过了黑石峡谷,正指向济水与涿鹿平原交界处那条浅浅的春汛线。何米熙在膳堂门口揪着何米岚的袖子问蚩尤和他八十一个兄弟谁最能打,林涵在旁边言之凿凿地插嘴说肯定是蚩尤本人。彭美玲追出来给何米熙披了件外袍,嘴上数落着夜里风凉也不加衣服,手上的扣子已经系到了第二颗。
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推开书房门,见他不在案前也没在窗前,顺着湖边的水光一路走到他身侧。她把茶壶放在石桌上,没有出声,只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她知道今晚不需要说什么——他需要想的事情太多,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身边站着,让他知道这湖边不止他一个人。何成局伸手拿起靠在竹椅上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惊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中央倒映着涿鹿南面那片黑石峡谷的巍峨剪影,也倒映着济水两岸被春汛泡软的泥滩上那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一行是蚩尤的铜兵战车轧过的车辙,一行是轩辕派出的斥候轻骑的马蹄印。两行足迹隔着一条尚未涨满的济水,暂时还碰不到一起,但水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