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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是从苏北小站上的,绿皮车厢,铁轨老旧,走起来晃得人骨头散架。
沈清买的是头等车厢的票。
整节车厢只有六个包间,每个包间四个铺位,带门帘和小桌板。
她进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金丝边眼镜,膝盖上搁着一份报纸。
另一个是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烫着时兴的手推波浪卷,嘴唇涂得红艳艳,手指上戴了三个金戒指。
沈清拎着皮箱走进去,微微点头致意。
那女人抬眼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目光在珍珠耳坠和手提包上多停了两秒。
“哟,这位小姐,去上海?”
沈清坐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
“是呀,回去看看生意上的事。”
她说话的腔调跟在师部的时候判若两人。
尾音微微上扬,语速不紧不慢,舌头打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洋气弯儿。
陆锋跟在后面,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扶着门框,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今天穿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沈清早上替他打的。
打了三遍才过关。
第一遍打成了死结,第二遍歪到了右边,第三遍勉强能看。
衬衫扣子他也扣错了一颗,出门前被沈清揪住重新扣了一遍。
陆锋把行李塞到上面的架子上,站在沈清身后靠墙的位置。
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抱在胸前,觉得不对,又背到后面。
中山装男人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这位随从,个头倒是高。”
沈清接过话。
“从小跟着家里的,练过功夫,就是喉咙受过伤,说不了话。”
中山装男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金戒指女人显然更健谈,凑过来攀关系。
“小姐贵姓?”
“免贵,姓陈。”
“哎呀,陈小姐!南洋的陈家?我听说过,做橡胶生意的,家大业大!”
沈清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金戒指女人自来熟惯了,不等人接就自己往下说。
“我丈夫在上海开绸缎庄的,姓黄。回头到了上海,陈小姐要是想做几件衣裳,尽管来找我,料子随便挑,算你成本价!”
沈清客气了两句,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本书翻了起来。
英文的,封皮印着烫金字,是一本经济学的论著。
金戒指女人探头瞄了一眼,不认得,悻悻缩回去。
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
沈清翻了几页书,余光扫到陆锋。
他站得笔直,两条腿绷着。
从苏北上车到现在四十多分钟了,他一步都没动过。
沈清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
陆锋低头看她。
沈清朝对面的空位努了努嘴。
意思是坐下。
陆锋摇头。
沈清的目光压了过来。
陆锋乖乖坐下了。
但坐下的姿势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腰板挺得跟标枪似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前倾。
中山装男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随从规矩学得不错。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没停,铁轨接缝处颠了一下。
陆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沈清的肩膀。
沈清回头看他。
陆锋立刻把手缩回去,耳朵尖红了一截。
金戒指女人笑了。
“陈小姐,你这随从倒是忠心,连你晃一下都紧张。”
沈清翻了一页书。
“从小养大的,护主惯了。”
陆锋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不能有。
他现在是哑巴,连个嘴都不能咧。
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遍了。
什么叫从小养大的?
什么叫护主惯了?
说得他跟一条家犬似的!
火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停了一站,上来一个人。
日本人。
穿西装,戴礼帽,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三十出头的年纪,进来之后先用日语跟列车员说了两句话,然后坐到了中山装男人旁边的空位上。
包间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中山装男人把报纸往脸前提了提。
金戒指女人的笑容收了,低头拨弄手指上的戒指。
陆锋的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左腋下的位置。
那里缝着暗袋,里面是一支枪。
沈清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扫了那个日本人一眼,又落回书上。
日本人坐下之后,打开公文包翻了一阵,掏出一份日文报纸看了起来。
过了十来分钟,他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包间里的几个人,落在沈清身上。
他开口了,说的是日语。
“请问,这位小姐是从南洋来的吗?”
金戒指女人和中山装男人都没听懂。
陆锋当然也听不懂。
沈清合上书,抬头微笑。
她的回答也是日语,东京腔,礼貌周到。
“是的,家父在南洋经营橡胶贸易,这次回上海处理一些商务事宜。先生是?”
日本人的表情松弛了些。
“在下田中一郎,三井商社上海分部的职员。久居上海,很少见到日语说得这么好的中国女性。”
沈清的微笑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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