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但说的不是中文。
“GOOd evening, Mr. SatO. I heard yOUr COmpany reCently aCqUired a neW Shipment Of mediCal SUpplieS frOm SWitZerland. I'm qUite intereSted in diSCUSSing a pOtential bUSineSS arrangement.”
标准的美式英语,语调松弛,咬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圆润得恰到好处。
屋里几个人全愣住了。
通讯员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沈清停了两秒,语气一转。
这回是日语。
“佐藤さん、お久しぶりです。最近のお取引について、少しお話しさせていただけますか?”
东京腔,客气、得体,尾音带着那种上流社会女性特有的柔和。
整间屋子安静了足足五秒。
老周手里夹着的烟卷烧到了手指头,他“嘶”了一声甩掉,瞪着眼睛看沈清。
陆锋张着嘴。
他跟沈清搭伙这么久,头一回听她说外国话,还一说就是两种。
政委最先回过神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抽了抽。
“老周,你担心的问题好像不存在。”
老周把烧红的手指头塞进嘴里吹了吹。
“不存在个屁,她这本事吓我一跳!”
“你怎么不早说你会这些?”
“没人问。”
沈清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陆锋终于合上了嘴。
“教官,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多了。”
老周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站定。
“行,本事是够了。但有几件事我得跟你交代清楚。”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说。
“第一,上海那地方龙蛇混杂,日本人、汪伪、租界巡捕、各色帮会,每一股势力都不好惹。”
“你在北边打仗靠枪,到了那边靠的是脑子。”
“第二,叛徒没有查清楚之前,上海站残余的三个人也不能完全信任。”
“任何暴露身份的举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沈清的眼睛。
“盘尼西林的事,急。前线每天都在死人。”
“总部给你的时间是两个月,两个月之内必须打通第一批货的通道。”
沈清点头。
“明白。人员配置呢?”
“‘雪狼’小队里挑几个机灵的,化整为零分批进上海。”
老周看了陆锋一眼。
“你带着你的人,扮什么身份你们自己定。但进了上海,一切听她的。”
陆锋猛点头。
“这个不用你说。”
政委把一张纸条递过来。
“这上面是上海站三个联络人的接头暗号和地址。记住之后烧掉。”
沈清扫了一遍,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着了。
火苗舔掉最后一个字,灰烬落在地上。
“出发时间呢?”
“后天。”
老周说。
“明天一天准备,挑人、换装、背身份。后天天一亮走。”
沈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小沈!”
她回头。
老周站在那张破门板桌后面,脸上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又深又密。
“活着回来。”
沈清没应声,抬手敬了个礼,转身出了门。
……
院子里,猴子正蹲在墙根底下跟王大柱下棋,棋子是碎石头和弹壳。
见沈清出来,猴子蹦起来。
“教官,啥任务?能说不?”
“去上海。”
猴子眼睛一亮。
“上海?大上海?听说那地方有电灯、有洋楼、有跳舞的地方!”
王大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去执行任务,不是去逛窑子。”
陆锋跟在后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走到沈清旁边,压低了声音。
“教官,你那个南洋大小姐的身份,到了上海是不是得跟日本人应酬?”
“免不了。”
“那要是有日本军官请你跳舞呢?”
沈清脚步没停。
“跳。”
陆锋的脸顿时拧成了一个包子。
沈清头也不回地往营帐走去。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我要看你们每个人把自己的新身份背得滚瓜烂熟。”
她的手再次按了一下上衣口袋,那里面装着陈曼华的全套证件。
陆锋站在原地,猴子凑上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团长,你干嘛呢?跟不跟?”
陆锋攥了攥拳头,大步追了上去。
“教官!那我的身份是啥?我演谁?”
沈清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