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青瓷,明明该被好好呵护,却被岁月熬成了这副模样。
“你去哪里了啊?”青瓷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声音颤得厉害,“我找不到你了。我叫你的名字,没有人应。我……我以为你再也不肯理我了……”
青瓷说不下去了,话语被哽咽打断,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手心里,肩膀控制不住地一抖一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这些年,她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她梦见他沉在冰冷的黄浦江底,水深浪急,她伸出手拼命去够,却怎么也碰不到他的衣角。她梦见他孤身一人在异乡漂泊,饥寒交迫,无人照料。日日夜夜的思念与恐惧,早已把她折磨得心力交瘁。
秦渡看着她这般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浑身发抖。
他再也忍不住,紧紧抱着她,手臂用力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他低下头,鼻尖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那是他魂牵梦萦了二十年、在无数个孤寂夜里反复思念的味道,是他活下去的执念。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的发丝上,滚烫滚烫,烫得他心口生疼。
“顾言深待你好么?”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嫉妒,“他是不是待你不好?若是他待你好,你为何会瘦成这样?为何会缠绵病榻,如此憔悴?”
他忽然想起那些反复纠缠他的噩梦,梦里她站在湍急的河对岸,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朝他伸出手,眼神里满是期盼,可他却狠心推开了那只手,任由她消失在河雾里。
角落里的阿沅站了许久,看着小姐这般痛苦,看着阿渡少爷满心悔恨,早已泪流满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阿渡少爷,您别怪小姐,也别怪姑爷……小姐她,生小少爷那天,听到您遇难的消息,当场就晕死过去,差点,差点就跟着您去了啊……”
秦渡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沅,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来那不是梦啊。原来在他命悬一线、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时候,他的青瓷,也正在鬼门关前徘徊,他们真的在黄泉路上擦肩而过,又各自被拉回人世间,从此隔着一整片大洋,隔着生死的流言,她以为他死了,日日以泪洗面,熬坏了身子,他以为她过得安稳,岁岁牵挂思念,不敢打扰。
“我带你去看医生,最好的医生。”他回过神,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急切,紧紧抓着她的手,“纽约不行我们就去伦敦,伦敦不行就去……,全世界找遍,总有人能治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青瓷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反倒带着一丝释然的温度,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语气平淡得让人心疼:“治不好了,阿渡,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秦渡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安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清澈温柔,可那潭水里,映着的全是他的身影,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青瓷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是她盼了二十年的温暖。
她低下头,静静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已经不那么直了,关节微微泛着青,带着久病的孱弱,二十年前,她的手还是纤细柔软的,可二十年的风霜,二十年的思念,早已磨去了往日的模样。
命运何其残忍,让他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相爱,又用无情的岁月将他们拆散,让他们错过彼此的半生,错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如今好不容易跨越生死重逢,却又要面临生死别离。
青瓷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诉说心底最深的期盼:“阿渡……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在这里?”
她缓缓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没有了病中的憔悴,没有了岁月的沧桑,只剩下十六岁的干净与柔软,是当年在复旦玉兰树下,那个对未来充满不设防的期待、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青瓷。
“我们回到那一年,”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动了眼前的时光,惊动了心底的回忆,“就躲在复旦的那棵玉兰树下,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树下看花,风一吹,花瓣落满肩头,我们谁也不见,什么也不想,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不要被命运找到,好不好?”
秦渡看着她眼底的光,胸口忽然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尖锐的痛,是一种比痛更深、更绵长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是遗憾,是愧疚,是他们之间那些永远找不回来的、再也无法弥补的、空荡荡的二十年。
他知道,青瓷这一生,为了救他,远嫁北平,委屈自己,为了华工,奔走四方,倾尽心力,她没有辜负家国,没有辜负旁人,唯独辜负了她自己,辜负了这段被耽误半生的爱恋。
窗外的天光渐渐地暗了下去,暮色四合,将整个病房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昏暗里。屋子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地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旧画,墨色缓缓洇开,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哪里是彼此。
阿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再也没有别人,寂静无声,只有窗外东河的水,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流向远方,流向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年轻的、干净的、没有被命运拆散过的那些年,流向那棵永远盛开着花的玉兰树下,藏着他们未完成的约定,藏着一生的思念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