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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终章三·黄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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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兰西岛号”在海上漂了七天。

    沈青瓷大半时间都躺在头等舱的床铺上,窗外的海平线时而高时而低,天光在窗帘的缝隙里变亮了又变暗,暗了又亮。

    阿吉把那只从巴黎带来的皮箱开开合合,从不着慌,像一只为雏鸟啄食的老麻雀。青瓷阖着眼养神,偶尔同润润说上两句话,问他近来在读什么书,问他窗外的云瞧上去像什么。

    润润答得简简单单。“在读巴斯德的传记。”

    青瓷微微把眼皮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巴斯德。不看小说,不看诗集,居然在看科学家的传记。

    她点了头,没有多说。

    邮轮抵达纽约的码头,人声与汽笛搅在一处,海风里混着煤烟和咖啡豆的气味。

    刚搭好跳板,岸上便有人高扬起手臂——是黄宝珊。

    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手袋,站在纷乱嘈杂的人群中,像一个被精心摆放在旧货摊上的、崭新发亮的珐琅盒子。

    身旁站着顾庭昀,穿着深色西服,系藏蓝领带,手中拿着一顶软呢帽,目光已经在船舷上寻了一圈。

    青瓷在阿沅和阿吉的搀扶下走下来,她穿着豆沙色的旗袍,外头罩了一件藕荷色的羊绒披肩。润润走在母亲身后,手里拎着两只黑色的皮箱。

    宝珊快步迎上去,目光从上到下从青瓷身上过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原来那些在信里攒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只化成一句:“路上还顺利吗?”

    抵达纽约的第二天,宝珊亲自陪青瓷去纽约长老会医院。

    医院的建筑在晨光里白得耀眼,廊柱高耸,台阶宽阔,正门镶嵌着深色木质边框的玻璃门扇,不时有人推着轮椅进出。

    阳光从那棵大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金。

    宝珊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三楼的私人套房,临窗可以望见东河的水面,屋内布置简洁却考究,奶白色的墙壁,橡木地板,床头柜上搁着一只水晶花瓶,插着几枝时令花卉。

    主治医师TOWnSend博士,五十余岁的白人男性,鬓发微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语调平缓。他先问了病史,又安排了全面的体格检查和胸部X光。

    检查持续了一个上午。X光片在阅片灯上亮起来的时候,TOWnSend博士对着那两片灰蒙蒙的影像看了很久。

    他斟酌措辞,尽量将不好的信息包裹在客套之中。“肺部的情况……不算乐观。长期的炎症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需要长期的休养和药物治疗。”他停了停,又道,“或许,纽约的空气比巴黎更合适您。”

    青瓷垂着眼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了收,又松开了。

    阿沅站在一旁,听到那番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等医生走后,借口去接热水,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站了五分钟。

    青瓷住了下来。

    宝珊每日都来,顾庭昀公务在身,不能常至,偶尔傍晚时分匆匆露一面,站一站便走了。

    润润多数时候都静静陪在母亲身边,把书摊在病房的窗台上,就着透过玻璃的日光,一字一句地为母亲轻声读着。

    那一天下午,医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黄安娜来医院,为的是自己的事。

    荨麻疹缠了她几个月,反反复复,发作时浑身起一团一团的风团,痒得整夜睡不安稳。好莱坞的医生看过好几个,药也换过几轮,总不见断根。

    后来经人介绍,说纽约长老会医院的过敏科是全美顶尖的,便趁着来纽约谈合作的间隙,过来就诊。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将整条走廊照得白惨惨的,橡胶地板锃亮,反射着天花板上那些规整的矩形光斑。她的高跟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护士让她在诊室门口的软椅上稍坐,她便坐下了,顺手从手包里摸出一面小圆镜,照了照自己的妆容。眉毛画得一丝不苟,嘴唇补了一层淡淡的胭脂,颧骨处扑了薄薄的粉,遮住了这些天没睡好留下的憔悴。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将镜面合上。

    然后她便看到了黄宝珊。

    宝珊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正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低头翻着什么。黄安娜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打招呼。

    “顾夫人。”

    宝珊抬起头,目光顿了一下,“黄小姐?”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里?”

    “荨麻疹。”黄安娜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下颌线,苦笑道。

    宝珊笑了,“那你算是来对了。”说着侧了侧身,向身后的病房门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而随意,“我来陪着青瓷姐姐做检查。”

    黄安娜听到“青瓷”这个名字,愣在原地。她本来只是出于礼节向黄宝珊打个招呼,没想到猝不及防听见了这两个似乎在睡梦中也会听到的字。

    青瓷。不是什么瓷器釉色,是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无数遍想起,那个人曾经用半醉的、含混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叫过的名字。

    秦渡很少喝醉。或者说,她认识他这些年,没见过他醉过。

    他永远是清醒的,克制的,说话的分寸、举杯的时机、看人的目光,都在一种精准的、可预测的范围内。

    他不允许自己失控。

    但有一次,只有一次,那是他刚到旧金山不久,为了她在唐人街一掷千金的那个晚上,他喝了很多。

    不是那种在社交场上端着水晶杯小口啜饮的喝法,是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一个人坐在空了半瓶的威士忌旁边,一杯接一杯地灌。安娜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替他倒酒。

    那晚秦渡说了很多。关于旧金山,关于葡萄酒,关于那个他不愿提起却又放不下的故园。他说到一些人事,语气渐渐从谈正事的清冽,变得柔和下去,像一把收拢了锋芒的剑,露出了剑脊上那些不为人所见的、细密的、被常年摩挲过的纹路。

    “青瓷。”那两个字被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翻上来的,带着威士忌的灼烧和一种说不清是温柔还是痛苦的沙哑。

    安娜没有问他青瓷是谁。她只是记住了那个名字。记住了他说那两个字时,整张脸上那些坚硬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线条,在一瞬间全都收了起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安娜见过秦渡谈判时的冷静,见过他与人对酌时的从容,见过他在葡萄园里检查橡木桶时的那一份专注与耐心。

    那些都是真的。但那天晚上的秦渡,她从未见过。彼时她还不确定“青瓷”是谁,如今一切都串了起来。青瓷,沈青瓷。

    那个让秦渡在一千个清醒的夜晚,都无法抵御一次半醉时脱口而出的人。

    黄安娜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许多念头,面上却没有任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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