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是否被允许联系律师?”
“巡官先生,你们的审讯室里是否有第三人在场?”
“巡官先生,梁家骏先生身上的这处淤伤——你说他是在试图逃跑的时候撞到门框上造成的?可他双手被铐在身后,如何逃跑?”
奥布莱恩的回答漏洞百出,自相矛盾。他的红脸膛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大,到最后,他几乎是在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卡特检察官,希望他的盟友能救他于水火。
可卡特检察官自己也是一屁股烂账——他提交的“审讯记录”里,关于审讯时长的记载前后不一致,关于用刑的描述闪烁其词,甚至有好几页记录上的日期都写错了。
哈里斯法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到了第四个月的某一天,秦渡正坐在书房的窗前处理信件,电话铃响了。是邓肯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压抑着的兴奋——“秦,法官同意了。保释,两万五千美金。人,今天下午就能出来。”
秦渡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好。我这就让人送钱过去。”
挂了电话,秦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俊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拖得极长,仿佛将这四个多月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一点一点地,都从肺腑里挤了出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披上,对着门厅的镜子整了整领带。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目冷峻,眼尾微挑,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经过大风大浪之后才会有的、沉沉的、不动声色的力量。他要亲自去接。
车子停在警察局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秋天的日头落得早,天色已经开始发暗,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将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秦渡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望着警察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门开了。
梁家骏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狱警,手里拿着一只信封——大概是他的私人物品。
秦渡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四个多月不见,这个年轻人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就不胖的身子,现在像一副被掏空了的骨架,撑在囚服里,晃晃荡荡的。
他的脸色灰败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地耸起来,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之后,忽然见到光的人才会有的、刺目的、近乎疯狂的亮。
梁家骏站在台阶上,茫然地望了一圈,目光扫过街对面,扫过路边的消防栓,最后落在了秦渡身上。
他认出了他。
那一刻,梁家骏脸上的表情,秦渡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是一种比他年龄苍老了太多的、复杂到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终于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还不敢相信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实的、不是虚的、不是那些暗无天日的、被冰水淹没的夜晚里的又一个幻觉。
“秦……秦先生。”梁家骏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下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一说话又渗出了血珠。
秦渡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看着梁家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在经历了四个多月的非人折磨之后,还有一丝残存的、不肯轻易示人的骄傲。
秦渡将那根没点着的烟,递给他。
梁家骏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手指颤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夹住那根细长的烟。
秦渡又递过去一个打火机。梁家骏终于点着了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鼻血流出来的,殷红殷红的,一滴一滴落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开错了季节的花。
秦渡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稳稳地拍了三下。
“回家。”他说。
旧金山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湿冷的气息。
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歪歪扭扭地投在人行道上,像两条终于汇合到一起的河流,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梁少爷无罪释放的消息传遍唐人街,是在第二天。
可是梁老先生,没有等到这一天。
梁家骏出来后第一件事,是去东华医院看阿珍。那姑娘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脸上的纱布拆了一半,露出来的半张脸上,青紫色的淤血还未完全褪尽,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她看见梁家骏的第一眼,眼泪就涌了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可她拼命地笑,笑得嘴唇都在发抖,笑得那只还肿着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不敢在人前流露的东西,一口气全倒出来。
“家骏哥,”她说,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你瘦了。”
梁家骏跪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哭了很久。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压弯了的脊梁,终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允许自己弯下去、再弯下去。
阿珍的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手指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只小小的、微弱的灯,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