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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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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忱州都会拿一本书,坐在曲长缨身侧不远的地方,陪着她熬夜、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

    殿内烛火通明,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道长,一道短。

    她批她的折子,他看他的书,两个人默契的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打扰谁。只是每每遇到棘手的政令或是难决之事,曲长缨都会自然而然的与陆忱州一同商议。

    红烛下,两人对坐。

    陆忱州从不主动过问政事,都是曲长缨先开口。而曲长缨每每也都不直接向他表露奏章内的真实姓名——她都用两人都明白的代称来描述:比如“那个人”指赵瑞鹤,“城南的那位”指某个后党官员……如此做法——就是以防有人意外发现驸马干政、被人抓住把柄。

    而陆忱州也是心照不宣。进言时,他总能语气平和,引经据典,剖析利害如抽丝剥茧,于纷繁中为她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最后,以一句“请殿下决断”,把决定权完全留给她。

    ……

    一次,曲长缨连日劳累,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竟在不自觉间,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

    陆忱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垂下眼帘,看着枕在自己肩上的那张倦容,呼吸都放轻了。

    他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直到雪莲进来,又慌忙退出去,那声音惊动了曲长缨,她才倏然惊醒,脸上飞起红霞,同时发现自己肩上不知何时已披上了他温热的外袍。

    “我……竟睡着了。”她赧然。

    “无妨。”他打断,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率先移开了视线,耳根却亦染上薄红,“殿下乏了,早些歇息为好。”

    “那你也睡?”

    “……嗯。”

    那一刻,无声的暖流与悸动,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

    *

    两个月后。

    一日,阴雨连绵。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上斜斜地刺下来,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

    曲长缨批着公文,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天,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赶忙起身,从一旁抽屉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素青瓷罐,唤来了雪莲,语气放得极轻:

    “将这个交给阿滂,让他转呈……陆大人。”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温柔,“近来阴雨不断,他膝上与腿侧的旧伤,都是陈年积患,恐会酸痛复发。此膏药性温和,睡前敷用,或可舒缓一二。”

    话一出口,两年多前阳庆殿前那个冷雨夜,她亲口下令让他长跪殿前的情景倏然浮现眼前。她的心口像是被细针猝然刺了一下,泛起密密的揪疼。

    雪莲双手接过瓷罐,眼底漾开了然的笑意:“殿下放心,奴婢定亲自送到阿滂手上。”

    她刚转身走到殿门,不料门帘一掀,阿滂竟捧着一只锦盒,也匆匆的走了进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殿下。”

    阿滂脸上带着笑意,看了看雪莲,而后将锦盒奉上:“陆大人命卑职将此物送来。大人说,近来湿气重,殿下日夜操劳,肩背最忌此气。这是大人按古方配的‘苏合暖络散’,熏燃后有温经散寒之效。”

    殿内,霎时一静。

    雪莲看看自己手里的瓷罐,又看看阿滂捧着的锦盒,“噗嗤”一声,没大没小地笑了起来:“殿下,您和陆大人这是在玩‘心意相通’的游戏呢?连担忧都想到一处去了!”

    曲长缨怔然片刻,目光落在那一瓷一盒上,脸又红又羞,“就你话多。”

    她伸出手,轻轻掐了掐雪莲最近吃胖了的脸颊,带着几分宠溺,几分嗔怪。雪莲被她掐得脸都歪了,却还是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那抹弧度依旧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曲长缨松开手,转身看向阿滂,清了清嗓子:“告诉陆大人……他的心意,本宫收到了。”

    她声音软了下去,瓷罐向前轻轻一推:“这个,也务必送到。”

    “是!”

    阿滂笑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罢,便拿着瓷罐回去复命了。

    待阿滂消失在眼前,曲长缨低头看着手中的锦盒,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晚上,“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下着。

    但两人听着那均匀的雨声,却只感觉到了意外的平静与静谧——

    因为宽大的婚床上,虽然两个人还是两套寝具、并未逾越那道无形的界限,可空气里,那一缕清冽而安神的药草淡香,和另一缕微凉温润的膏药的香气,已经不知不觉地交织、混合在了一起。

    ……

    陆忱州在床上也捧着一本书。

    曲长缨则想着雪莲下午的偷笑,自己的脸上又染上了一层绯红:“殿下,您见过哪个‘盟友’会这般体贴入微的?我看您们分明就是在玩‘扮家家酒’呢……”

    她想着、想着,心头痒痒的,又涩涩的,她轻轻的咬住了嘴角。

    “陆忱州?”她终于忍不住唤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又补充了一句:“忱州……哥哥?”

    陆忱州恍若被什么东西烫到,他指尖猛地一顿。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

    两个人望着彼此,都没说话。

    此刻,烛火已经快燃尽,只剩下最后一小截。那光落在曲长缨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陆忱州手中的书意外从手中滑落,他也没管。他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将它们别到耳后。然后他的手顿在此处,恍若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一般,纠结了瞬息后才猛地收回手,直起身,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拿起书,翻开。

    曲长缨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谢谢盟友。”

    说罢,她笑着望着他,心满意足的闭上眼。

    ……

    晚上。

    曲长缨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她睫毛微颤,似乎正在做着好梦。

    陆忱州侧过身,望着始终对着他的方向入睡的她……他的手抬起、放下、又抬起、又攥住……

    三次过后,他呼吸陡然急促。他的指尖最终紧张地、极缓地落下,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微微翘起的唇角,手极轻地……抚在她的发间。

    曲长缨其实从他第一次抬手的那一刻,就醒了。她没有睁眼,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他的犹豫、他的挣扎。她怕她一动,他就会收回手,就会退回去……

    而最终当他的指尖微微发颤的落在她的发丝之中的时候,无人看到深夜里她的嘴角,微微的动了动,笑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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