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简直被陆忱州弄得气也不是、恼也不是,放心也不是、不放心也不是。
他甚至有种感觉——
自己是不是太过信任眼前这个“疯子”了?
他愁眉,跟在陆忱州身后追问:“陆忱州,你该不会想用这种方法,让我殒命陌凉,好不让妹妹嫁给我,同时报复我经常‘嘴欠’拿你和公主的事取乐了吧?”
陆忱州冷冷一笑。“你说对了。”
姜平瞪大了眼睛!
“陆忱州你——你有点正经行么!你干脆还是变回前几日那个、死气沉沉的‘活死人’好了!”
两个人说着,一边正经的调侃着。而这,却并不妨碍陆忱州私下将一切部署,安排的有条不紊:
这几日,他一方面让魏泓,扮做了收购香料的商贾,住进了那些人的驿站,探听他们的虚实;一方面,他迅速开始着手准备大曲大本营的防御工作。
他将穆赫很有可能来袭的消息,告知了江从文,同时,他将自己的防御计划、人员部署和调配、以及重点注意事项,也都毫无保留的告知了江从文——用不用,那是他的事。
而好在,江从文虽然对陆忱州心怀警惕,但他更怕死。陌凉来犯这种大事,他自然不敢轻敌,对比过罢他与陆忱州的方案后,他当即将自己的方案烧了,采用了陆忱州的方案。
故而这两日,他对陆忱州的态度也谦卑了许多,他弓着身子,人前人后,问个不停:
“陆大人,您确定对方是穆赫?无误?”江从文搓着手,眉头拧成了川字。
陆忱州将他的推测一一道来——从那人的年纪、样貌特征、行事风格、被人护拥的细节,以及魏泓探查时发现的蛛丝马迹,他道,他几乎能确定,那人就是穆赫。
“那陆大人——”
江从文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穆赫来犯时,您可定要帮本官坐镇。听闻那穆赫,可是狡猾得紧,我只怕……”
“自然。”陆忱州打断他,语气淡淡的,“陌凉来探,可是大事。”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冯京等人,嘴角难以察觉的微微弯了一下。
“江大人,冯部下也是勇猛果毅的好手。恰好,冯部下最近刚好‘比较闲’,他们几人,这几日便全部交由您调配了。有什么防御安排,您直接调动便是!”
身后,冯京几人听罢,脸色骤变,而不待他们出言推脱,江从文已经向陆忱州再次道谢,他一边说现在人手不够、多多益善,一边已经朝冯京等人走去。
姜平在几个身后,嘴角忍不住想笑。
还真有你的,陆忱州——这几人本就是曲长霜派来盯着你的眼线,你倒是狡猾,一转手,将几人全卖给了江从文,自己还落了个“顾全大局、慷慨解囊”的名声。
姜平在身后,摇着头直笑,仿若在看一场勾心斗角的好戏……
*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又过了一日。
这日,夕阳快落之时,魏泓忽然急匆匆的,叩开了陆忱州驿站的门。
他道,那几人“陌凉商人”一起离开了驿站,似有动静。只是……他们的行囊等都还在驿站,他也拿不定主意他们要干什么,只能先来禀告。
而陆忱州当即站起身来,带动一阵凉风——
“就是今夜!”
他目光严肃起来,声音变得极其冷厉。
“今夜?你确定?”姜平道。
陆忱州点点头。道:“他们既要探查,必定不会在边境拖延太长时间。从上次我们见面,已经过了有五日了,他们也是时候动手了。”
“此外,我上次遇到穆赫时,他身边共才四人,我认为,他们人数,应该不止这些……”
他看向边境大曲的营地的方向,目光灼灼:“穆赫身为陌凉四王子,身份尊贵、此次探查难度极大,他们至少也得有七八人随行,才算合理——故而,我推断,他们既有可能是分成了两三批队伍,先后潜入了边境。其他的人,极有可能是入住了其他的驿站,分散风险。而他们今日出门,极有可能是和另一队人去汇合,确定最后的潜入方案了。”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现在得赶紧回去和那个江从文,做好最后的准备了?”姜平急道。
他说罢,便拿起了自己的短刀,将其插入腰间。
只是,做好这些后,他意外的发现——陆忱州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他拿着边境地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而后。
他竟然笑了。
这么多年了,仿佛已经被各种重担压的忘记怎么笑的他,竟然在此刻露出了爽利的、无畏的笑。
姜平不禁再次皱起了眉头。
“陆忱州,你别吓我——你是不是真的哪……出了问题?”
陆忱州没有多说,没有多解释,只是将地图折好收入袖中,吹灭了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站起身,披上那件半旧的玄色氅衣。
“走吧,按照你说的,去见江从文!”
傍晚,天还未暗。
边塞的风裹挟着砂砾从旷野上席卷而来,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吞没,狂风大作,似乎要变天,要下雨。
几人快速上马。
陆忱州仍然保持着那平静的、决然的轻笑,他一马当先。马蹄踏过干裂的黄土,扬起细碎的尘土。
姜平跟在陆忱州身后,踢了一下马腹,声音里透露着无奈:“魏泓,你心可真大——你知道么,我现在整个人都慌的不行,他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闷着头往前冲……我是真的心虚!”
魏泓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信陆大人——信惯了。”
姜平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疑虑都吐出来。
“哎、我这可真是上了贼船,想下都下不去了……”
伴随着落日的余晖、要下雨的狂风,三人的马蹄声“哒哒、哒哒”此起彼伏的响彻在这片寂寥的旷野之上。
而就在一刻钟后、在夜幕降临前。三人翻身下马,先后来到了大曲的大本营。
此刻,三个人心中已经再无其他杂念。那些疑虑、担忧、猜测——都被风吹散了。而唯剩下的,只有一条:
准备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