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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陆忱州死谏·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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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最喜欢的人啊……

    如今,他不也成了自己脚下的一个蝼蚁?不仅要跪伏在自己的脚边,还要接受着自己的审视?

    曲长霜看着他,他嘴角动了一下,但那弧度极轻,轻得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才刚触及表面,便被冻住了。

    他没有说“众卿平身”,也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任凭着大殿内,每个人继续跪着,将这静谧的气氛,发酵到了近乎诡异的极致——

    时间长了,有人膝盖发软,身子微微晃动;有人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有人攥着笏板,指节泛白,像是那笏板是最后一根浮木……

    还有陆忱州——他因旧伤未愈,身形已有些微晃,却还在强撑着,像一根钉子,钉在原地,但是他的膝盖的颤抖,是骗不了人的。

    曲长霜看看他,嘴角笑意,更浓。

    又过了一会儿——已经久到众朝臣失去对时间的把握了。忽然——

    不知是谁,“咚”的一声,身子一歪,额头磕在金砖上——

    那声响声,太清晰了。曲长霜的目光,才终于缓缓从陆忱州和其他朝臣身上,慵懒的移开。

    他的声音阴森、冰冷。回响在大殿:

    “众卿……平身。”

    众人这才慌忙谢恩,起身。

    官袍声,窸窸窣窣。

    随后。

    曲长霜目光懒散,扩到整个大殿:

    “今日,可有本可奏?”

    殿内,无人敢言,无人敢动。恍若方才这场‘下马威’,已再为这朝局添置了一把新火,众人恨不得连呼吸都消音。

    曲长霜轻笑:“看来,国泰民安,四海皆平。甚好。”

    大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曲长霜随意道:“那既无事,退——”

    而只是,“退朝”两字,还未落地——

    “臣,有本奏!!”

    一道声音,骤然撕破平静,响彻殿堂!!

    *

    众人,大惊!

    刹时间,众人皆开始寻找声音来源——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绯色身影,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曲长霜方才用极其冷冽的目光,扫过的御史中丞——

    陆忱州!

    此刻,他步履并不沉稳——旧伤在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下复发,以及刚才的那场持久的跪伏,他左脚落地时,微微一顿,像是膝盖撑不住重量。

    但即便如此,当他站定殿中时,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雪压不弯的寒松。

    他抬头。

    目光平静,看向御座。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陛下登基伊始,万象更新,宜以安定朝局、绥抚民心为要。”

    “近来狱案频兴,雷霆手段,固有肃清奸佞、震慑不臣之功。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音调陡然抬高,如清越如玉石相击!穿透朝堂!

    “然牵连渐广,罪证未明者亦遭池鱼之殃;罗织渐密,旧日微瑕竟成今日死罪。长此以往,非但奸佞未除,恐令忠良齿寒,朝野离心,动摇国本!此非社稷长久之福,更非——”

    他顿了顿,声音更厉!

    “非明君治国之道!!”

    ——话音落罢。

    刹那——整座大殿的气息,都被扼住了!

    他竟敢说‘动摇国本’!

    他竟敢说,‘此非明君之道!!’

    众朝臣听着,脸色煞白一片!陈运展着急的脸色铁青,他手颤抖着,几乎差点冒失上前拽他下去!而大殿后面站着的、几个胆小怕事的,甚至都颤抖着身子,表情都快要哭了——早知今日早朝还有这更不要命的,怕是辞官归乡,都比站在这儿好。

    ……

    朝堂上,众人皆惶恐、惊讶、害怕到了极致。

    而那御座之上,曲长霜的脸色,也正在由一片青紫,转为不可自控的苍白。

    他的背脊,猛地从御座上移开,向前倾去,他的手腕上残留的那道陌的旧疤,也因极度用力,猛烈跳动——像一条被怒火烫醒的蛇。

    他看向殿中间,那个孤零零的、醒目的身影——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才死死压抑住那要冲破喉咙的怒火!

    陆忱州——

    他牙齿几乎都咬出血。

    但在扭曲的几乎要变形的面庞之下,他仍是强硬的挤出了一个暴戾的笑容——

    陆忱州。

    好!

    你可真是——

    好的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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