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力气,周身的温婉平和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死寂与冰冷。
我站在帐外阴影之中,静静看着她,心底莫名一沉。
下一刻,凯瑟琳缓缓抬头,目光空洞茫然,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张素来温柔干净、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连素来温润的唇瓣都彻底失色,眼底盛满了慌乱、恐惧、茫然与挣扎,像是骤然得知了某个颠覆认知、击碎所有安稳的惊天秘闻。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细碎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心神已然彻底大乱。
相识至今,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哪怕此前身陷绝境、被万军合围、直面刀兵箭矢、深陷生死危局,她依旧从容镇定、冷静自持,从未有过半分失态慌乱。
可此刻,一封无名来信,竟让她崩乱至此。
短短数息的失神之后,凯瑟琳像是猛然惊醒,下意识转头看向帐外,眼神警惕慌乱,生怕被人窥见分毫。
确认四下无人、夜色深沉、周遭寂静之后,她动作极快、极轻,近乎慌乱地将信纸对折、再对折,紧紧攥在掌心,抬手撩开颈间衣襟,将信件塞入贴身隐秘的衣内暗袋。
整套动作短暂、急促、隐秘、带着极强的自我保护欲,藏得极深、极稳,生怕被任何人发现端倪。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呼出一口压抑的浊气,脊背依旧紧绷,眼底的惊悸久久未散,抬手轻轻按压胸口,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与心绪。
全程无声,无人察觉。
若是寻常人路过,只会当她独自休憩,绝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分毫未漏。
心底的不安,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层层寒意席卷全身。
我沉默伫立在夜色阴影之中,无数纷乱的思绪瞬间翻涌而出,下意识想起了临死前的大长老。
大长老弥留之际,回光返照,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气若游丝、艰难无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沉甸甸、暗藏凶险的字:
“雷诺……”
雷诺。
那个盘踞荒原之外、势力庞大、诡秘莫测的域外势力。
黑袍人隶属雷诺,常年蛰伏荒原、搅动战乱、布局古镜,所有的乱世纷争、部落厮杀、秘宝争夺,背后皆有雷诺势力的影子。
此前我一直无法摸清雷诺的真正目的,无法串联所有零散线索。
可此刻看着凯瑟琳失态藏信的诡异模样,一个我从未敢深想、不敢触碰的猜测,骤然浮上心头,让我浑身冰凉、头皮发麻。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收敛所有神色,缓步抬步,轻轻掀开帐帘,故作寻常地走入营帐。
帐帘轻响,风声入内。
听到动静,凯瑟琳身躯猛地一僵,如同受惊的雀鸟,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
她极快地收敛眼底所有慌乱、恐惧与失态,强行压下紊乱的心绪,转头看向我,努力挤出一抹如常的温柔浅笑,只是那笑容僵硬单薄、毫无温度,眼底的慌乱依旧来不及彻底掩藏:“怎么回来了?外面欢庆的人那么多。”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我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温和,没有显露半分察觉异样的神色,语气寻常淡然:“连日劳累,有些乏了,回来歇息。你怎么独自待在这里,不去外面一同欢庆?”
“我不太喜欢热闹。”凯瑟琳低头应声,下意识避开我的目光,抬手轻轻拢了拢耳边碎发,刻意掩饰方才的失态,“留在帐中整理药材,更清净些。”
她在撒谎。
我一眼便知。
她眼底的慌乱尚未褪去,心口的起伏依旧紊乱,周身紧绷的戒备与疏离,骗不了人。
我没有当场戳破,只是缓步走近,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的衣襟、指尖与脸颊,淡淡开口:“方才看你在看信?”
简简单单一句话,话音落下的瞬间。
凯瑟琳的瞳孔骤然一缩,眼神剧烈闪烁,下意识往后微缩,目光慌乱躲闪,不敢与我对视,眼底瞬间填满心虚与紧张。
那是被人撞破秘密之后,最真实、最无法掩饰的本能反应。
“没……没有。”她语速极快,声音微颤,强行镇定辩解,“只是翻看了一下药材记录,没有什么信。”
越掩饰,越心虚。
越辩解,越有鬼。
我定定看着她躲闪游离的眼眸,看着她强行镇定、惨白僵硬的脸庞,心底的沉重一点点下沉、落底。
脑海之中,骤然闪过一段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无比清晰、无比刺骨。
我的爷爷。
那个从小抚养我长大、痴迷考古、深耕古史、毕生研究上古青铜镜与荒原秘辛的老人。
爷爷离世前的那段日子,行为异常诡秘,常常独自一人关在书房,翻看一本黑色封皮的老旧日记,看完之后,便是这般慌乱警惕、小心翼翼、无比隐秘的动作,快速将日记贴身藏好,躲闪所有人的目光,绝不允许任何人窥探半分。
当年年幼的我只当是爷爷的个人隐私,从未深究。
可今夜,凯瑟琳藏信的动作、慌乱的神态、躲闪的眼神、贴身隐秘的习惯,**与当年爷爷藏日记的模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同款的警惕、同款的隐秘、同款的慌乱、同款的绝不外露。
轰!
无数尘封的线索、零散的伏笔、诡异的巧合,在这一刻轰然串联,狠狠砸在我的心头。
我呼吸微滞,心神巨震,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的颈间。
常年以来,凯瑟琳脖颈间始终戴着一枚贴身项链,款式简约古朴,没有华丽纹饰、没有璀璨宝石,只是一枚通体呈暗青色、质地温润细腻、自带微光的不规则吊坠。
她日日佩戴、从未摘下,我早已看惯,从未深究,只当是寻常饰品。
可此刻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之下,那枚吊坠流转的细腻光泽、独特的质地肌理、暗沉清透的质感……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这枚吊坠的材质、光泽、肌理、气韵,**与瓦西祭坛石壁壁画之中、与我穿越时所见的上古青铜镜,完全同源、一模一样!**
同一种清冷微光,同一种亘古质地,同一种不属于现世、超脱凡俗的古老材质!
青铜镜!
她贴身佩戴数年、日夜不离的项链吊坠,竟是上古青铜镜的同源材质!
这一刻,所有的安稳、所有的笃定、所有的习以为常,彻底崩塌碎裂。
我一直以为,凯瑟琳只是乱世之中偶然相遇、温柔善良、医术高超的普通异乡人。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相遇是机缘巧合,我们的同行是乱世相依。
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绝境之中最纯粹、最安稳的救赎与暖意。
可直到此刻我才猛然惊醒。
她身上藏着秘密,藏着与上古青铜镜、与荒原秘辛、与域外雷诺、与我爷爷毕生研究息息相关的惊天秘闻!
那封来自未知之地的诡异信件、她失常惨白的面容、躲闪心虚的眼神、复刻爷爷藏日记的隐秘动作、青铜镜同源的贴身吊坠……
桩桩件件,层层叠加,彻底撕碎了所有的平和表象。
眼前陪我浴血绝境、伴我步步破局、与我朝夕相处、欢喜互怼的姑娘,到底是谁?
她的出现,真的是偶然吗?
她的陪伴,真的是单纯情义吗?
夜风穿帐,灯火摇曳,光影斑驳晃动,将她的身影拉扯得忽明忽暗、虚实难辨。
她依旧站在我身前,眉眼温婉、容貌清丽,看起来干净纯粹、温柔如故。
可在我眼中,她周身已然蒙上了一层厚重、诡秘、深不见底的迷雾。
咫尺之间,形同陌路。
盛世一统,万臣朝拜,我登顶荒原绝巅,手握乱世乾坤。
可我最信任、最亲近、最依赖的人,却藏着我看不懂、猜不透、摸不清的惊天身世与隐秘图谋。
我望着她躲闪的眼眸,心底一片沉寒,无边的茫然、失落、惊疑、刺痛,彻底席卷全身。
原来这世间最凶险的棋局,从来不在沙场万军,不在黑袍诡谋。
而是朝夕相伴、冷暖相依,你以为是救赎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