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点了点头,也转身跟了上去。
“师傅——”蒋小鱼喊了一声。
柳小山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背囊在肩上晃悠着,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
武钢一直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黑着脸,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向羽和巴郎站在他身后,向羽的目光一直落在史大凡那边——史大凡正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巴郎则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蒙古汉子的沉稳从骨子里透出来。
顾长风转过身,朝武钢走过去。
“武教官。”
武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冷,而是一种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在往外涌。
“小子。”武钢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调子,但比平时低了半个音。
顾长风看着他,没催。
“托马斯的事,”武钢说,“谢了。”
两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两个字不是在谢任务完成得漂亮——是在谢武铁。
顾长风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武教官,您别跟我客气。那个王八蛋打了我左肩两下,我本来就跟他没完。顺便帮武铁报个仇——顺手的事儿。”
武钢的眼皮跳了一下。
顾长风又补了一句,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话里的分量不轻:“再说了,穿这身军装的,谁遇上这事都不会手软。您要谢,谢这身衣服就行。”
武钢盯着他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顾长风忽然咧嘴笑了:“不过武教官,我都要走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武钢皱了皱眉:“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走之前能不能笑一个我看看?”顾长风一脸真诚,“我来这么久,就没见你笑过。”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武钢的脸更黑了:“你小子拿我开涮是吧?滚一边去,别逼我踢你。”
顾长风哈哈大笑,后退了一步,双手投降状:“好好好,不笑就不笑,您别动脚——我这左肩刚好,腿可不想折。”
武钢冷哼了一声,但嘴角——
嘴角极其不明显地抽了一下。
不算是笑,但比笑更难得。
这一幕被身后的狼牙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邓振华压低声音跟史大凡咬耳朵:“我靠,疯子胆子也太大了,敢让武教官笑?那位黑面神的脸我都怀疑是不是钢板做的。”
史大凡笑眯眯地说:“你怎么知道不是?说不定是钛合金的。”
强子摇了摇头,一副“我早就看透了他”的表情:“疯子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哪天被武教官一脚踢进海里我一点都不意外。”
小庄插了一句:“不会,武教官真要踢他,他早就跑了。他精着呢。”
耿继辉翻了翻自己的小本子——:“回去我要把这事记下来。‘顾长风,某年某月某日,成功调侃武钢,全身而退。’”
陈国涛笑着按了按耿继辉的肩膀:“你那个本子记的都是情报,别记这些没用的。”
“这不是没用的,”耿继辉一本正经,“这是疯子作死实录。以后他当将军了,出回忆录的时候用得着。”
老炮蹲在旁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去的,手里又开始捏橡皮泥了。这次捏的是一条鱼,鱼鳍已经成型。他头也没抬地说:“疯子不怕死,我们怕。”
小庄补了一刀:“他死了我们给他收尸,又不是第一次。”
几个人低低地笑成一团。
另一边,史大凡拉着向羽走到了一旁。
“向排,”史大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向羽手里,“这是我爸的电话。你右肩这个事不能再拖了,我跟你说认真的——你的肩袖已经有慢性撕裂的迹象了,现在还能用理疗撑着,但撑不了多久。一定要去,去了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向羽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作训服上衣口袋里,抬头看着史大凡:“谢了。”
史大凡笑呵呵地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他欠我一顿饺子,你帮我要回来就行。”
向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
“行。我帮你要。”
史大凡又叮嘱了一句:“对了,别做单杠大回环,别做俯卧撑的时候把重心压在右边,别——”
“史大凡,”向羽打断了他,“你是转行当队医了?”
“我本来就是队医。”史大凡理直气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巴郎站在向羽身后不远处,双手抱胸,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他是那种永远不会打扰你,但永远在你身后的人。
顾长风从武钢那边走过来,和向羽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眼神交汇了不到一秒。
向羽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确定的信号——等我。
顾长风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等你。
没有多余的话,连一个字都没有。但站在一旁的龙百川把这短暂的对视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咯噔”一下。
——得,又搭上一个。他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
想当年顾怀山挖人,好歹还打个报告走个程序。他孙子倒好,一个眼神就搞定了。
龙百川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柳小山、邓久光,两个老资格,被挖走了。向羽,战神,被忽悠了。巴郎,跟向羽跟连体婴儿一样,向羽去哪他去哪——这又搭上一个。
四个了。
四个好兵,就这么没了。
龙百川闭了一下眼睛,心里那个疼啊,像是被人从身上剜了一块肉。不是一块——是四块。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扫向蒋小鱼、鲁炎、张冲。
还好。还好这小子没把这三个一起打包带走。
龙百川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要是顾长风连蒋小鱼他们三个都盯上了,他今天就不是来送行的了——他是来拼命的。他在心里把顾怀山问候了一遍:老首长,您当年挖人的本事,您孙子是一点没糟蹋,全继承下来了。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蒋小鱼。
——这小子嘴太欠了,迟早也要被挖走。
龙百川把蒋小鱼从“留住了”的名单上,默默挪到了“迟早也要被挖走”的名单上。
疼。真疼。
“还好,”龙百川在心里默默念叨,“还好这小子现在还给我留了三个。不然我真的把他塞进舰艇里当炮弹打出去,一发不够就两发,打到陆军那边收不到信号为止。”
他越想越肉疼,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
但他是龙百川,他的情商不允许他把这种肉疼表现在脸上。
于是他还是笑着,笑着,笑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多少血和泪。
天空中传来轰鸣。
一架军用直升机从远处的天际线飞来,旋翼搅动着空气。机身深绿色,机腹上喷涂着狼牙特战旅的标识——一匹露着獠牙的狼头。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海训场门口的空地上,旋翼卷起的风把沙粒吹得四处飞散。
舱门拉开,马达探出半个身子。一级军士长,嘴里嚼着口香糖,脸上的皱纹比柳小山还深,但眼睛亮得像刀锋。
“疯子!”马达冲顾长风喊了一嗓子,“等久了吧?”
顾长风跑过去,在直升机旁边立正敬礼:“马达班长!”
马达从舱门里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邓久光和柳小山的调令,你去交接一下,我们回去。”
顾长风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转身朝龙百川走去。
“龙队,调令。”
龙百川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把柳小山和邓久光叫过来,将调令递给他们。
“老柳,老邓,手续齐了。到了那边好好干。”
两人接过调令,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一切就绪。
顾长风带着狼牙七人,加上柳小山和邓久光,在海训场门口的空地上列成一排。
十个人,十套作训服,十个挺拔的身板,在晨光中站成了一道墙。
顾长风带队,面向龙百川一行人,立正。
“敬礼!”
十个人同时举起右手。
龙百川举起了手。
武钢举起了手。
向羽、巴郎、蒋小鱼、鲁炎、张冲——全都举起了手。
蒋小鱼的眼泪还没干,但举手的动作比谁都标准。
鲁炎的手稳得像岩石。
张冲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举得笔直。
没有人说话。
旋翼还在转,海浪还在拍岸。
柳小山站在队伍最右边,眼角的皱纹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他使劲睁着眼睛,不让那东西掉下来。
邓久光站在他旁边,嘴角微弯,像平时一样沉稳。
顾长风看着对面那些面孔——龙百川笑容下的肉疼,武钢黑脸上那道难得的柔和,向羽眼里的“我等你”,巴郎沉默中的“一路顺风”,蒋小鱼的红眼眶,鲁炎平静表面下的翻滚,张冲憋着话说不出来的憨厚。
他把这些面孔一张一张刻进脑子里。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直升机。
史大凡走在顾长风后面,临上机前冲向羽喊了一句:“向排,记得去医院!”
向羽没回答,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邓振华跟在史大凡后面,一边爬机舱一边嘟囔:“卫生员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史大凡上了飞机坐定,笑眯眯地说:“我是卫生员,病人不听话我就得多说两句。”
强子最后一个登机,在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冲蒋小鱼他们竖了个大拇指:“兄弟们,回头见!”
蒋小鱼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强哥,你欠我的鱼下次补上!”
“补!一定补!”
顾长风的声音从机舱里传出来:“强子你给我上来,再聊你就走不了了。”
强子嘿嘿一笑,钻进了机舱。
舱门关闭。
直升机拔地而起。
龙百川一行人站在空地上,手一直举着,没有放下来。
柳小山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蒋小鱼还站在原地,仰着头,胳膊举得高高的。
柳小山闭上了眼睛。
他没敢看第二眼。
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从一个大铁鸟变成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天际线的云层里。
龙百川这才放下手。
手臂有点酸。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回去训练。”
武钢“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踩在地上的脚印很深。
向羽最后看了一眼直升机消失的方向,然后跟着巴郎往回走。
蒋小鱼站在原地没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师傅,教练……你们等着。”
鲁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张冲吸了吸鼻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
海训场恢复了平静。
海浪还在那个节奏上涌上来、退下去,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人,又还能迎接多少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