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脚印被风吹得浅了一些,但还在。
夜晚。
海训场的海滩上,柳小山和邓久光并肩坐着,面朝大海。
月亮不圆,但亮。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波光,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节奏很慢,像是这片海在呼吸。
柳小山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邓久光把白天削的那把木刀带了出来,拿在手里慢慢转着,刀柄上的花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手感还在。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柳小山先开了口。
“老邓,你怎么想的?”
邓久光转木刀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你怎么想的?”
柳小山把搪瓷缸子放在沙子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天上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地散着,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米。
“我在想顾长风说的那些话。”他说。
邓久光的手停了一瞬。
“他说,我们带兵的经验是拿命换来的。”柳小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细细听,能听出里面压着的东西,“这话不假。我们那些年吃的苦、挨的伤,不是为了让别人可怜,是为了让带的兵少走弯路。”
邓久光没接话,只是把木刀放在了膝盖上。
柳小山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感慨还是别的。
“我们两个当年要是不受伤,现在会是什么样?一线部队?还是也像顾长风说的那位老士官一样,留在部队里带兵?”
邓久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大:“一线部队的话,大概也转业了。运气好点,在机关待着,每天上班下班,周末陪陪老婆孩子。运气不好,早就不在部队了。”
“也是。”柳小山苦笑了一声,“受伤这件事,坏事也是好事。要不是伤,我们也不会被扔到海训场来,也就不会在这儿待这么多年。”
邓久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好?”
“我没说不好。”柳小山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
他没有说完,而是顿住了,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邓久光没催他,只是重新拿起木刀,慢慢转着。
过了好一会儿,柳小山才接着说。
“今天顾长风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我记在心里了。他说——‘你们的本事,不应该是只有海训场的人才能学到。’”
他顿了一下。
“老邓,你摸着良心说,你这些年在海训场,有没有哪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邓久光的手指停在木刀的刀柄上。
他想了很久,久到柳小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邓久光开口了。
“有。”
就一个字。
柳小山转头看他。
邓久光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这片海。
“不是一两天,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看到新兵来了,教他们点东西,看他们从什么都不会到能独立执行任务,就觉得值了。但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坐在这儿,看着这片海,就会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在岸上看海了?”
柳小山张了张嘴,邓久光抬手拦了一下。
“你听我说完。”
柳小山闭上嘴。
邓久光把木刀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一眼。刀身上映着浅浅的月光,木头的纹理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
“但今天顾长风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我去不去’,是‘他们为什么要让我去’。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不是可怜我们,是我们还有用。”
他把木刀放下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山子,我们这把年纪了,最怕的是什么?不是累,不是苦,是别人觉得你不行了,是部队觉得你没用了。顾长风说狼牙有位老士官,比我们还大,干了几十年了还在带兵。他行,我们为什么不行?”
柳小山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压在心底好几年、终于被人戳破了的那层窗户纸之后,松了的那口气带来的笑。
“你他妈说得对。”柳小山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为什么不行?”
邓久光也笑了,笑得不多,但眼睛里有了光。
“去就去吧。”柳小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反正都是穿军装,在哪儿不是带兵?狼牙的兵比海训场的难带,真刀真枪的,带出来就是能打的。”
邓久光也站起来,把那把木刀揣进兜里。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人家就来了,别搞得手忙脚乱的。”
两人转过身,并肩往营房走。
走了几步,柳小山忽然停下来。
“老邓。”
“嗯?”
“你说,顾长风那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答应?”
邓久光想了想:“大概吧。”
柳小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服气。
“这小子,和他爷爷顾怀山一个德行——看人看得准,下手也狠。当年顾老爷子在军区当副司令的时候,我还在老连队呢,听老班长说过,顾老爷子挖人的时候,那是连哄带骗,萝卜加大棒,什么招都用。这小子一点没走样。”
邓久光难得地笑出了声:“遗传。”
“遗传个屁,这是祖传的。”柳小山迈开步子,“走吧,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去狼牙。”
月亮挂在天上,海风迎面吹过来,不冷,带着一点咸味。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等潮水涨上来,这些脚印会被冲掉。
但他们要去的地方,会留下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