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小艺的脑电波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平缓下来。不是那种“意识不在”的死寂,而是活人的、有梦的、会起伏的波动。苏棠握着小艺的手,没有松开。
“小艺,我来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小艺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神经性的抽搐,是弯曲,食指和中指微微蜷缩,像在握什么东西。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五十秒。一分钟。小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和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孤僻的、躲闪的、像怕被看见的光,是茫然的,空洞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小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别急。她的意识刚回来,大脑需要时间重新连接。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需要几天。她可能会不记得一些事情,可能会说话不连贯,可能会情绪不稳定。这些都是正常的。”顾磊站在床尾,声音很低很稳。
苏棠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握着小艺的手,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小艺,是我,苏棠。”
小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痛苦,是努力,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苏……棠。”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每个字都是完整的,每个字都是清晰的。苏棠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我在。”
小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某种尝试。然后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不是昏迷,是睡着了。脑电波显示她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但这一次不是那种“意识不在”的死寂,而是活人的、有梦的、会翻身会皱眉的睡眠。
顾磊检查了一遍仪器,点了点头。“一切正常。让她睡。”
苏晚没有离开。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小艺的脸。那张脸比苏棠还瘦,颧骨像刀削一样,眼窝深陷,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呼吸平稳而均匀。她想起了在夹层里看到的那个画面——小艺站在银色森林的边缘,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很淡的、但真实的笑。“我要带苏棠来。她一定会喜欢这里。”
苏晚握住妹妹的手。苏棠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她回来了。”
苏棠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小艺的脸上,落在苏棠的手上。那是银色森林的颜色。那是回家的颜色。
三天后,小艺第一次开口说了完整的句子。
“苏棠。我梦见了一片森林。”声音还是很轻,但比第一天清晰了很多。
苏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银色的?”
小艺点头。“叶子会响,像风铃。”
“那是真的。你找到的,你带我去过。”
小艺沉默了很久,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记得你的声音。”
苏棠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慢慢来。”
小艺转过头,看着窗外。奥克兰的天空灰蒙蒙的,海湾大桥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个画家。梵高。他还画画吗?”
苏晚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深棕色的日记,把它放在小艺的枕头旁边。“他每天都在画。他画了一幅银色森林,挂在你的房子里,面朝大海。”
小艺的手指在日记的封面上轻轻抚摸。边角已经磨损,像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我能回去看看吗?”
苏晚和苏棠交换了一个眼神。“等你好一点。等你完全好了,我们一起回去。”
小艺点头,手指停在日记的封面上。那里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不是在被追捕的那一天,是更早的时候,是她第一次在银色森林里刻字的那一天。“小艺在这里。”
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很淡的、但真实的笑,和苏晚在碎片里看到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窗外,海湾大桥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奥克兰的夜降临了。但这一次,夜不是终点,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