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倾斜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无声地,像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这里很安静,只有海浪声从窗外传来,一声一声,像时间的节拍器。苏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安静得让人心慌,像一个主人刚离开、还会回来的房间。但苏晚知道,主人不会回来了。
“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她说这是她的第一个家。”梵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苏晚走到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透过窗户,刚好可以看到海。窗外的海是灰色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波浪一层一层地涌来砸在礁石上。远处的海平线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床单是蓝色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面,边角已经磨损,像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苏晚走过去,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字迹很小,很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不是虚拟的装饰文字,是真实的、有温度的笔迹。
“今天是我来到‘永恒花园’的第一天。阳光很好,空气里有花香。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这是小艺的日记。
她继续翻。
“中央广场有一个画画的男孩。他画星空。我坐在他旁边看了很久。后来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小艺。他说,我叫梵高。”
“今天梵高告诉我,系统里有自己长出来的森林。他说他去过一次,但不敢进去太深。他说那里的叶子会响。我想去看看。”
“我找到了那片森林。银色的树,银色的叶子,风一吹会发出像风铃一样的声音。我给苏棠录了一条消息。她还没回。”
苏晚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热——不是物理的温度,是意识的温度。有什么东西嵌在这本日记的纸页之间,像露水渗进了纤维。
她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有人来了。我不知道是谁。但他们在找我。”
苏晚伸出手,触碰那行字。
然后她感觉到了——不是字,是碎片,嵌在纸页的纤维里,像一颗被藏起来的、微小的、发光的种子。苏晚的意识触碰到了它。碎片“亮”了一下——不是光,是画面,像一滴墨水落在清水里,瞬间扩散开来。她看见小艺,小艺的童年,小艺的过往……那个在孤儿院里独自画画的女孩,那个在雨中奔跑的少女,那个第一次在“永恒花园”里露出笑容的年轻人。
苏晚的手停在那里,日记像有温度。她合上日记,把它握在手心。
“第一片。”陆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找到了。把日记带出来。”
苏晚把日记收入存储设备,设备在她手中微微发烫。她转过身,看着梵高。
“谢谢你。”
梵高看着那本日记,眼神里有某种苏晚看不懂的东西。“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苏晚说,看到梵高失望的眼神,她忍不住加了句,“也许会回来。”
梵高点了点头:“您先忙。”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苏晚走出房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海风从正面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房子——它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独,像一个在岸边等待了很久的人。远处,梵高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很小,小到几乎要融进灰色的海面里。
“她只有我一个朋友。”小艺说过。现在苏晚知道,那不是真的。她有过两个。
苏晚在最后十分钟退出了系统。她睁开眼睛,摘下头盔。陆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存储设备,指示灯在闪烁。
“第一块碎片。日记。小艺的记忆。”
苏晚接过设备,握在手心里。
“还有多少?”
“至少还有两块,可能更多。日记里提到了银色森林,也许剩下的碎片在那里。”
苏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晚身边。她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苏晚握住妹妹的手:“我会把剩下的碎片也找回来。”
窗外,奥克兰的天空灰蒙蒙的。海湾大桥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半透明的蛇。远处,海鸥的叫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