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坐在草棚里没睡,子服把火拨得极旺。风从河上吹来,裹着芦苇的湿气和极淡的焦味,不知是哪个远处在烧荒。子服说:“君上,今晚的风里有糊味。”林川说:“不是糊味,是柏烟。楚人在熏木做炭。他们在那边待得比我们想得久。”他站起来,把短弓拿在手里。那两个斥候还没回来。汝水在夜里极静,像一根绷得死紧的弦。
天快亮时,两个斥候回来了。他们带回的不是消息,是半截柏树枝,上面还凝着烟油。其中一个斥候压低嗓子说,柏树林里没人,但林深处有一大片刚烧过的地方,地上堆着几十只草鞋,草鞋还是新的,码得整整齐齐。林川把半截柏枝接过来,就着火光看。草鞋,柏烟,没有兵马。楚国人把鞋脱了过河的。他们早就走了。林川脸色微变。那些人若只是过河,便不是游骑。他们冲着汝水西岸的什么地方去了。他猛地转身,对子都道:“把骑兵全叫起来。宋都北门外水浅处加派一队弩手。那些人脱了鞋,是奔着汝水去的。”
子都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吹响号角。林川出了草棚,带着十几个护卫朝汝水奔去。天还是黑的,只有东方极远处泛出一点灰白。汝水西岸的几处渡口都点了火把。守在那儿的原伯也发现了不对,正带着弩手在几处浅滩边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喊人。对岸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林川听得出风声里夹着水声,不是河水,是人在踩水。他抽出短剑,对子都说:“叫弩机别乱射,等他们到滩中央再动手。所有火把往岸边送。我要看他们到底来了多少。”
火把纷纷抛向河滩。汝水河面被照得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数十条人影正猫着腰在水里摸,一看火光亮了,便不再隐藏,呐喊着往西岸冲。岸上弩机齐发,那排人登时倒了一片,河水翻起黑浪。后面的人仍在往上涌,像过河的蚂蚁。原伯喊得嗓子都劈了。林川站在岸边,短剑横在身前。楚国人不是来攻营的,他们是来放火和杀人的。他们不穿鞋,是怕过河时被水声出卖。如今被发现了,干脆拼死抢滩。林川侧耳听得出对岸还有马蹄声,是楚军游骑在接应。
“子都,带你的人绕到下游,从他们背后过河。这边我顶着。”林川说。
子都咬牙应下,带一队骑兵沿河往下游奔去。林川带着护卫和赶来支援的戈手堵在滩头。楚人已经冲上了岸,刀光在火光下乱闪。林川一剑劈翻一个,又反手推开子服。子服手里举着根不知从哪抓来的木棍,脸白得像纸。林川吼他:“往后站!拿盾去!”子服如梦初醒,忙往原伯那边跑。
滩头上打得极乱。楚人人数不算多,却个个不要命,直往草棚和粮堆方向扑。原伯的弩手已来不及换矢,纷纷抄起戈头近身搏杀。林川在人群里看见一个楚人把火折子往粮车底下扔,他几步冲过去,一脚踹翻那人,抢过火折子甩进河里。楚人爬起来又要扑,被旁边一个戈手用戈柄扫翻。
下游方向忽然炸开一片马蹄声。子都的骑兵踏着浅水从楚人背后杀出来,像一把黑刀切进乱军。那批楚人本已占了滩头一角,被骑兵一冲,顿时如鸟兽散,没命地往汝水对岸跑。跑得慢的全被拍翻在河里。林川不肯追过河,叫住子都,说今日到此为止。天渐渐亮了,汝水河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岸上到处是断戈和尸体。原伯草草清点,楚人留下了二十余具尸首,郑军也伤了十几个。
林川沿河走回营地时,子服抱着一只水囊跟在后面,走路还打晃。林川让他坐下,叫军医给他看手腕。子服不肯,说擦破点皮。林川没再说话,只把水囊塞回他怀里。他走到河滩边,看着那排火光慢慢熄下去。楚军轻兵过河,鞋都不要了,说明他们原本是要趁夜偷营,把汝水西岸的郑军辎重一把火烧了。好在烽火未建,人却醒着。有些仗,不是白熬的。
天亮后,林川让子都在河滩上立了块木桩,桩上钉了只从楚兵身上搜出的火折子。木桩朝着对岸,远远就能看见。谁若再过河,先看见它。华父督那边也得了消息,说宋军会加强南门和西门的夜防。林川说这只是第一批。天冷了,楚国人不会再来送死。可汝水边的风里,总有一丝柏烟的焦味散不去。楚军铺的那条路还没有断。他让人把那只半截柏枝插在木桩旁。等风再起,不知是会吹灭这截枯枝,还是把对岸的火星子吹过来。他收拾停当,看向汝水上游。再有两三天,洛邑那边就该有信了。而那五百车粮,也得准备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