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不是我。是洛邑那帮教天子算账的人。”他转身回帐,重新坐到灯下,铺开汝水北岸的地形图。
公子吕和子都听闻王使到了,都赶了过来。林川把单内臣的意思大略一说。公子吕立刻皱眉:“五百车粮草也不是小数。新郑国库虽有余粮,可汝水一线还要筑营,宋都也要接济,若再往洛邑送五百车,南线的粮草就紧了。”林川说:“所以这五百车不能从南线军粮里出。让子产在新郑以西各县调集,不走汝水,走洛邑。若有宋国流民迁入新郑,沿途正好帮忙运送。我也不是白送。天子要的是态度,我给他态度。他下次再派人来,账面上就是我郑国多交了五百车粮。虢国、卫国、宋国都看着。”
子都问:“若天子再要兵械车马,怎么办?”林川说:“不怎么办。楚国还没灭,宋国还没稳,郑国的兵械车马还要用。天子不会派兵来抢。他要的不是东西,是郑国别把所有功劳都占尽。我少要些功劳,他脸上就好看些。将来我再去洛邑,他就不能拿楚军辎重说事。”
晋侯当夜也知道了天子使臣到郑营的消息。他派人送来一坛酒,没带话。子服把酒搬进帐里,说晋侯真会挑时候。林川说晋侯这坛酒,意思是“我不掺和,你自己喝”。他让子服把酒放起来,等回了新郑再开。
次日,林川带人在汝水北岸走了一整天。北岸的渡口比西岸还要乱,楚军拆营太急,许多木桩铁钩还插在泥里,几处浅滩被车马压得稀烂。公子吕指了几处说,若楚国再来,一定会选河弯和下游那两个口子同时抢滩。林川一一记下,让人在几处浅滩打上暗桩,平时不碍行船,战时专卡车轮。原伯则主张在北岸几个废弃的土台子上修烽火台。林川点头,说这事要快,趁诸侯还没走完,向宋国要些民夫。宋国现下最缺的是粮,郑国出粮,宋国出人,两不吃亏。
到了傍晚,晋侯那边派人来请。林川去了晋军大营,晋侯正在帐外看兵。见他来了,拉到一边说:“天子的意思,寡人替你挡了,可郑伯应了五百车粮草,这就不只是郑国和天子之间的事了。洛邑那边一旦知道郑伯向王室低头,虢国和卫国便知道往后该怎么跟郑国打交道。你这一步,退得不小。”林川说:“不是低头。是站在天子殿前,让他不能再拿军辎做文章。五百车粮草,换他不再下第二道王命。值。”晋侯看着他,忽而大笑,拍了下林川的肩,说郑伯这账算得比晋国的司会还精。又说晋军后日班师回翼城,宋国的南线就交给郑伯了。
两人分手时,晋侯忽然低声道:“郑伯,熊通回去之后,不只整兵。他会先找周室要个名分。天子若压不住,可能会让诸侯再会一次。到时候,你还会来吗?”林川看着北方渐暗的天色,说:“来。只要郑国还能出粮出兵,我就来。”晋侯不再说话,翻身上马,领着亲兵归营去了。
当夜,林川宿在汝水北岸的小寨中。子服给他烧了热汤,他一边喝一边看子都送来的巡夜报告。楚军留下的十几只破船被拖到岸边,其中一只居然还能浮。林川让人把那船补了补,明天派老卒划到下游去再探一次渡口。子服在旁嘀咕,说君上连只破船都舍不得丢。林川说破船也有破船的用处,现在多划一段,过些天就多一分把握。他吹了灯,帐外河水汩汩响,远处宋都城头上点着新换的松明,火光一明一灭,照得半条汝水都像在呼吸。他躺下去,阖上眼,脑子里还转着那条地图上的弧线。天不亮就要起来。明天,诸侯就要北归了。郑国得把这道被楚军踩烂的河岸重新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