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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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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说他师弟还在城东窑上当窑头,专烧戈范,手艺好,烧出来的戈范铸出的戈刃不用磨就能削竹简。语气不像夸耀,倒像在替师弟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你告诉寡人这些,不怕寡人打草惊蛇。”

    “草民怕京地再修下去,草民的师弟也累死在城墙根下。”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林川走回案前坐下,让子产把京地城外窑炉的布局、烧制军需的种类、日夜班次轮换的规律一一说清楚。子产掰着手指头讲:城东三座大窑,每窑一炉出二十套陶范,一套能铸五件戈。城西还有两座窑,专烧箭范,每炉出五十套。日夜轮班,炉火就没熄过。窑工原来三班倒,叔段扩军之后改成了两班长烧,一班六个时辰。窑工吃不消,跑了好几个,跑了抓回来打二十鞭继续干。

    林川把这些数字在心里默默换算。一天多少产能,一个月多少产能,一年能武装多少人。换出来的数字和子都从京地带回的情报互相印证,叔段扩军到八千人所需的武器装备,已经全部自给自足了。他让人带子产下去安置,临走时子产在门口停住了,转身说了一句他方才没敢说的话。

    “君上,京地窑炉旁边的粮仓,存粮比去年少了一半。叔段拿粮食换了铜,又从铜换了戈。”

    门关上了。林川坐在案前把自己的标注在舆图上的产能数字和粮草数字重新看了一遍。子产说京地粮仓存粮比去年少了一半,换成了铜,铜换成了戈。八千兵,万件戈,粮不够吃一年。叔段把库藏当柴烧,火越大吸引的飞蛾越多。燃料烧完了火怎么办,那是叔段的问题。他的问题是,在叔段烧完之前,新郑不能被吸干。

    傍晚祭仲回来复命,说已经在流民中安插了人手,八个,混在粥棚和安置铺里,都是老人女人,不显眼的,能套话也方便走动。祭仲问这批流民怎么安置,林川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京地周边的几个小邑上。

    “卿看看这些地方。廪延、鄢、还有这里。”他的手指一路划下来,“叔段征的民夫都从这些地方来。子产也是从廪延逃出来的。人逃了,地荒了,今年秋收这些地方的田谁收。叔段不会替他们收。田不收,赋税收不上来。赋税收不上来,他用什么养兵。”

    祭仲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就是靠京地库藏在硬撑。”

    “他撑不了多久。但寡人不想等他撑不住了再动手。”这句话的尾音还没落地,门外忽然传来子服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微喘。

    “君上,山谷急报。”

    公子吕派来的斥候满身泥水,衣袍下摆溅得斑斑点点,进殿时靴子踩在地上滑了半个踉跄。他单膝跪地报说昨夜子时起山谷外围断断续续出现不明火光,公子吕派人摸过去查,天亮时找到了两处生过火的营地,人和旗号都没见着,只留下了马蹄印,蹄铁是新的,尺寸比郑军常用的稍宽。

    “马蹄印往哪个方向去的。”

    “北边。制邑方向。”

    林川站在舆图前,目光先从京地划到制邑,又从制邑划回新郑,最后落回山谷那个墨点上。无声无息地在山谷外点火,又无声无息地撤走,留下的马蹄印往北去了制邑。这些火光的主人,是来打量山谷虚实的,还是来掂量他这个少年国君的。他把手指点在京地上,停了很久。

    “知道了。告诉公子吕,山谷驻军从明日起转入夜间操练,白天兵器入库,灶火午前熄净。”

    斥候退下后祭仲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舆图前,额头那道横纹比早上更深了几分。

    “君上觉得那是谁的人。”

    “不管是谁的人,能让叔段知道山谷里没有异常就行。让他继续觉得寤生什么都没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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