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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佯狂难免假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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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还早两年当上县委书记

    那时候易学习意气风发,以为跟着费部长,自己前途无量。

    他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费廉章就倒台了。

    具体是什么原因,易学习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在斗争中站错了队。他的政敌是谁,他也慢慢知道了——赵立春。

    费廉章被“双规”了。

    易学习后来听说,费廉章在里面的表现很硬,什么问题都没交代。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费廉章倒了,他这个“费部长的人”,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虽然没有人放话,但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态度变了。以前对他客客气气的人,现在见面只是点个头;以前求着他办事的人,现在绕着他走。

    但他还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他还能做事。

    他继续修路。

    那条路,从金山县通往市区,是全县人民的希望。他顶着压力上马,一公里一公里地往前推。资金不够,他去跑省里跑市里;征地困难,他一家一家去做工作。

    他以为只要把路修好了,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没想到,那条路,最后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1995年,金山县修路出了事。

    具体是谁的责任,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但最后的结果是:他被免去县委书记职务,调到道口县当县长。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降职使用。

    李达康没有被免,反而升职成了县委书记;王大路被迫辞职,下海经商。

    他后来才知道,那件事的背后,有人做了文章。至于是谁,他想都不用想——赵立春。

    赵立春甚至不需要说任何话。

    他只要在那个位子上坐着,自然就有人揣摩他的心思,替他办事。

    易学习去了道口县。

    道口县比金山县还穷,工作条件也差。他在那里待了三年,带着全县搞劳务输出,一批一批地把建筑队送进各大城市。那三年,他没日没夜地干,头发白了一半。

    后来祁同伟来了。

    祁同伟那时候是经委的干部,下来挂职县长助理。两人接触不多,但易学习对祁同伟印象不错——年轻,有能力,脑子活,不像有些下来镀金的干部,什么都不会还指手画脚。

    再后来,他当了道口县委书记,再后来,去了吕州当交通局长。

    那几年,吕州连续三任交通局长因为腐败入狱,那个位子被称为“局长的坟墓”。他去的时候,很多人说,他干不长。

    他干了五年。

    五年里,他反腐倡廉,建章立制,把交通系统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的班子,没有一个出事的。

    那五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清官”。

    不是他想当清官,是他必须当清官。

    他没有任何背景,费部长早就倒了,没有人能保他。如果他身上有任何污点,任何把柄,早就被人拿下了。他能活到现在,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着,靠的就是一个字——清。

    清廉,刚正,不贪不占,不跑不送。

    最重要的是,完全按照程序办事。

    他是整个汉东有名的孤臣。

    只有这样,才能自保。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但时间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了。

    他真的是孤臣吗?

    还是他只是被迫当一个孤臣?

    那些年,他每天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任何可以放松的时候。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他有时候会想起三十岁那年,在金山县意气风发的日子。那时候他多么张扬,多么自信,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那些年,他去哪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的他,变了。

    变得沉默,变得谨慎,变得凡事都留三分余地。

    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2013年,赵立春调离汉东,去顺天任职。

    那天他想,赵立春走了,自己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后来他发现,不会。

    赵立春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高育良还在,李达康还在,那些当年看着费廉章倒台、看着他被丢出去顶雷的人,都还在。

    之后的四年没有任何变化,他们不会为难他,但也不会帮他。

    他就这么在基层晃荡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从一个局到另一个局。每一任领导都对他客客气气,每一任领导都不提拔他。

    他成了一个“老黄牛”,一个“能干事但不讨喜”的干部。

    他也习惯了。

    直到今年,沙瑞金来了。

    沙瑞金来吕州调研,点名要见他。

    那天在月牙湖边,沙瑞金问他:“易学习同志,你对月牙湖美食城怎么看?”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实话:“污染严重,应该拆掉。”

    后来,沙瑞金去了他家,还拿走了他任职多年留下的地图。

    后来听说会上,沙瑞金把他的十张规划图一张一张挂出来,让在座的常委们认领、讲述。李达康讲了金山县的事,钱文昭讲了道口县的事,高育良讲了吕州交通局的事,等等。

    他的地图放在哪里,像被风干的标本。

    有人嘲讽他别有居心,其实这也不过是他多年以来小心谨慎、工作留痕的缩影罢了

    会后,他被破格提拔为吕州市代市长。

    正厅级。

    他熬了二十多年,突然就上来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有用。

    沙瑞金要用他,去查美食城,去查赵家,去当那把刀。

    这是一次政治投机。

    他清楚这一点。

    但他还是接了。

    为什么不接呢?

    他今年五十四岁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不接,他这辈子就永远是个正处级,干几年就退休,然后被人遗忘。

    如果他接了,可能会出事,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被赵家报复,万劫不复。

    但他也可能做出一些事。

    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更重要的是——

    他前半生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清官,不贪不占,不跑不送,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他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无数次深夜里自我安慰,现在的隐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做一点真正的事。

    如果他现在退缩了,那他这二十多年算什么?

    笑话吗?

    他突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读过的诗——

    “佯狂难免假成真。”

    他当年读这句诗的时候,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突然懂了。

    他扮演一个清廉刚正、为民请命的干部,扮演了二十多年,演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演出来的,还是他本来就如此。

    但也许,这也不重要了。

    前面的秘书开口提醒:“易市长,市府到了。”

    易学习睁开眼:“和我约一下明天上午董定方省长的会见,另外,约市纪委书记秦文瑞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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