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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集:时间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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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志,找谁?”老大爷的声音很大,像在跟一个耳背的人说话。

    “我找王建国。”老夫子说。王大爷年轻时的名字,他从没叫过。他是王大爷,是秃顶,是驼背,是在楼下打太极的老人。但在五十年前,他是王建国,是年轻的小伙子,是头发密密的、腰板直直的、眼睛里全是光的王建国。

    老大爷翻了翻登记本,“王建国,二车间,织布工。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老家的亲戚,路过,来看看他。”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手。“进去吧,二车间在左边,顺着路走到底。”

    老夫子走进工厂。里面很大,厂房一排一排的,灰色的水泥墙,蓝色的铁皮屋顶。机器的轰鸣声从厂房里传出来,“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棉絮味,和工人的汗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锅没加水的粥。

    老夫子走到二车间门口,往里看。车间很大,一排排织布机整齐地排列着,“咔嗒咔嗒”地响着,梭子在机器间飞速穿梭,带着五颜六色的线。工人们在机器之间走动,有的在接线头,有的在换梭子,有的在检查布面。他们的衣服都被棉絮染白了,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白色的绒毛,像一个个雪人。

    老夫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没见过年轻时的王大爷,但他知道王大爷年轻时长什么样。不是从照片上看到的,是从系统的角色档案里看到的。年轻的王建国,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厚实,笑起来很憨。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很密,黑得像墨汁,在灯下反着光。他的腰很直,背很挺,走路带风,像一个不知道累、不知道老、不知道病是什么东西的年轻人。

    老夫子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看着他弯下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梭子,看着他直起腰把梭子放回机器上,看着他随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他冲旁边的工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像一个十五瓦的灯泡,不算特别亮,但足够照亮一间不大的屋子。老夫子的眼眶湿了。这是他认识的王大爷吗?那个每天在楼下打太极的、头发秃了、背驼了、走路慢悠悠的、笑起来门牙缺了一颗的王大爷?时间太可怕了。它能把一个人从这样变成那样,能把你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你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同志,你找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夫子转过身。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二十多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外面套着白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字。

    是小芳。

    老夫子的心跳加速了。他见过小芳——不是在照片上,是在王大爷的描述里。但王大爷的描述太苍白了。他说“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他说不出那双眼睛有多亮,那两个酒窝有多深。他说不出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说不出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把碎发别到耳后,说不出她穿碎花衬衫的样子比任何素描都好看。

    “我找王建国。”老夫子说。

    “建国啊,他在里面呢。你等一下,我去叫他。”小芳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跑进了车间。她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个快乐的钟摆。

    老夫子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王大爷找了几十年。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她就在他身边,在同一个工厂里,在隔壁车间,每天都能见到,每天都能说话,每天都能看到她笑的样子。但他不知道她会走,不知道她会因为家里人的反对而嫁到外地,不知道她会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坐上火车、从此再也不会回来。

    小芳拉着王建国出来了。年轻的王建国一脸困惑,手还在衣服上擦着,手指上还缠着一根线头。他走到老夫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是……?”

    “我是你老家的亲戚,你表叔。”老夫子编了一个身份,他必须编,因为他不能告诉王建国真相,“路过这里,来看看你。”

    王建国皱了皱眉。“我表叔?我不记得有你这个表叔。”

    “远亲,远亲。你小时候没见过我,我去外地了,刚回来。”老夫子笑了笑,“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小芳聪明地退开了,临走前还冲王建国挤了挤眼睛。王建国脸红了,老夫子在五十年后从没见他脸红过,从未。

    王建国带老夫子走到车间的后面,那里有一棵大树,梧桐,很高,树冠很大,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树下有一张石凳,两个人坐在石凳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子。

    “建国,我想跟你说一件事。”老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一个手机,不是一张照片,是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是橙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橘子。“这是给小芳的。不是现在给,是以后给。”

    王建国接过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给小芳的?你怎么认识小芳?”

    “我不认识她。但我认识一个老人。这个老人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叫小芳的姑娘。他们好了三年,说好了要结婚。但有一天晚上,小芳来找他,他不在家,去上夜班了。小芳在门口等了一夜,没等到他,第二天早上就走了。她嫁到了外地,他找了她几十年,没找到。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老夫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王建国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糖纸是橙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橘子。

    “你……你是说……”

    “建国,今天上完夜班,不要走。在门口等她。她会来的。她一直在等你。”

    王建国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老夫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走出了工厂。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棵大梧桐树。王建国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碎金子。他年轻的样子,真好看。

    老夫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返回现在。”

    身体又开始变轻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透明。他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五十年前的世界。灰蓝色的天空,红砖砌的烟囱,灰白色的烟,尘土飞扬的马路,路边的白杨树,厂门口传达室里看报纸的老大爷,车间的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还有那棵大梧桐树下坐在石凳上的、年轻得像一棵青松一样的王建国。

    老夫子睁开眼睛,回到了王大爷的客厅。他坐在沙发上,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脚上还是那双旧运动鞋,膝盖又响了,腰又酸了。王大爷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信纸,眼睛红红的。

    “老夫子,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她很好看。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王大爷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信纸,手指在“小芳”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

    “老夫子,谢谢你。”

    “不客气。王大爷,你今天上完夜班,在门口等她。她会来的。”

    王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在站台上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趟迟到了五十年的列车。

    (第84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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