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方式在看——用记忆,用心,用那些在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没有被时间带走的、残留在心底深处的碎片。他看到了老夫子的父亲——那个年轻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皱纹的、笑得很开心的学生。他站在老夫子身后,看着他,也在笑。
“你来了。”高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高老,我是老夫子。”
“我知道。”高老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老夫子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那只干枯的、冰凉的、像枯枝一样的手。高老的手指蜷起来,抓住了老夫子的手,抓得很紧,紧到老夫子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比你爸矮。”高老说。老夫子笑了。这是第五个人说这句话了。他比父亲矮六厘米,这六厘米是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高老,你见过我爸吗?”老夫子问。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高老自己说。高老点了点头,下巴在毯子上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见过。他是我的学生,最好的那个。聪明,勤奋,有天赋。但他太执着了。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创造你,我们都反对。秦老反对,钱老反对,我也反对。我们告诉他,把一个死去的孩子放进虚拟世界是不道德的,那会模糊现实和虚构的界限,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他不听。他说,‘他不是死人,他是我的儿子。’”高老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渗了出来,顺着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那您为什么还帮他?”老夫子的声音也有些哽。
“因为他是对的。”高老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些力气,不是虚弱,是坚定,“虚拟世界也可以是真的。只要有人在那里活着,有人在那里爱着,有人在那里哭着、笑着、恨着、怕着、希望着。你的父亲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才创造你的,他是为了延续生命。这不是自欺欺人,这是爱。”
老夫子跪在高老面前,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哭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滴在灰色毯子上,和高老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他的,哪滴是老师的。
高老伸出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手指在他的花白的头发间穿行,像在梳理一团被风吹乱了的线。
“老夫子,你爸走的那天,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天。没有下山,没有送他。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让他失望了。我没有保护好他,也没有保护好你。”
“高老,你没有让我爸失望。你让他有了一个可以安放我的地方。没有你,就没有这个世界,没有我。”
高老沉默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里还有泪光。
“老夫子,你会投反对票吗?”高老问。这一次,又是被问的人变成了提问的人。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这个世界格式化。不是因为我想活着,是因为很多人想活着。他们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删除的东西。他们是人。有感情,有记忆,有爱。”
高老看着老夫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超能力那种刺目的蓝光,而是那种“我不会放弃”的、温暖的金色的光。
“老夫子,我投反对。不是因为归零是错的,而是因为你活着。你活着,就是对的。”
高老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折得方方正正,纸被压了很久,折痕都快磨断了。老夫子打开,上面写着——“反对”。字是大楷,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像刻在石碑上。
第十一张票。
老夫子把纸折好,放进铁盒子里。盒子的重量又重了一些。不是纸重了,是人心重了。方老师的、林姨的、赵老师的、孙老的、陈老的、周老的、王厂长的、吴老的、钱老的、李老的、高老的。十一颗心,压在盒底,沉甸甸的。
“高老,还有一个人。”老夫子抬起头,看着高老那双没有光但依然深邃的眼睛。
“秦老。”高老的声音又恢复了虚弱,像一盏快燃尽的灯,“他是会长,他在核心最底层,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他一个人,住了二十年。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去看他,没有人知道他还在不在。但我知道,他还在。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等我?”
“等你。等你去找他,告诉他,这个世界值得活下去。”
老夫子站起来,把铁盒子抱在怀里。他站在高老面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不是九十度的,是更深,更深,深到额头快碰到膝盖。他的腰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把自己所有的感谢都压进了这个动作里。
高老没有扶他,没有说“起来”,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坐在床边,靠着墙,身上盖着灰色的毯子,看着老夫子弯下去的背,看着那花白的头发、深蓝色的外套、还有那双沾满了各地泥土的旧运动鞋。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角有泪光,但嘴角是翘着的。他在笑。
老夫子直起腰,转过身,走出了石屋。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城市。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住着一个人,一个故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灯还亮着,橘黄色的,透过窗户,像一个在黑暗中漂浮的灯笼。高老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一幅剪影画。他还在那里,还在床边,还在等着。
老夫子走下山。碎石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每一步都很重。但他不怕重,因为有人在他身后,有人在他心里,有人在那盏快没油的灯下,用最后的生命,为他照亮下山的路。
(第79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