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上爬?
五楼,只有一扇门。门是绿色的,漆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张年画,已经褪色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红色和金色。老夫子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周老不在?”零皱着眉头。
“在。”墨尘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灯亮着,有声音。”
老夫子又敲了敲门,这次重了一些。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门没锁,进来。”
老夫子推开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客厅,墙上挂满了画——不是素描,是油画。画的内容很杂,有人物,有风景,有静物。老夫子认出了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孩子,圆脸,大眼睛,缺了一颗门牙,穿着蓝色的毛衣,毛衣上织着一只小鸭子。和他父亲画的是同一个孩子,同一个角度,同一个笑容。但周老的画更浓烈,颜色更饱和,蓝色的毛衣蓝得像深海,黄色的鸭子黄得像向日葵,孩子的笑容亮得像阳光。
周老坐在客厅中间的一把藤椅上,面前摆着一个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张还没完成的画。画的是一个人,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深蓝色的外套。是老夫子。他在画老夫子。
周老没有回头,继续画。他的右手握着画笔,左手拿着一块调色板,调色板上的颜料挤得满满的,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黑的,像一座小型的彩色火山。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要悬在画布上半晌才落下,像是在和画中的人商量——这里加一笔,好不好?那里减一笔,行不行?
“周老,我是老夫子。”老夫子站在他身后,看着画布上的自己。画里的自己比他本人好看——皱纹少了一些,头发黑了一些,眼睛亮了一些。那不是他,那是他年轻时的样子,是父亲记忆里的他。
“我知道。”周老没有回头,“你比你爸好看。”
老夫子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爸?”
“认识。”周老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老夫子。他头发全白了,但很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袖口沾满了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黑的,像一幅微型的抽象画。
“你爸是我最好的朋友。”周老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他走的那天,我在画这幅画。画的是他年轻时的样子。画到一半,有人打电话来说他没。我把画笔放下,坐在凳子上,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我起来,把画撕了。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后来我又画了一幅,是你年轻时的样子。画到一半,画不下去了。因为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没见过你,没照片,没画像,什么都没有。我只能想象,想象你像他,眼睛像他,鼻子像他,嘴巴像他,但比他多了点东西。多了什么?我不知道。今天我知道了,多了皱纹,多了伤疤,多了他没吃过的苦、没走过的路、没见过的人。你比他完整。”
老夫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73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