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手机,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十一月的省城已经冷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有点凉。他关上阳台的门,走进卧室。丹丹已经睡了,林念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被子踢到一边,他轻轻盖好。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又睡了。
林阳靠坐在床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金,白西装站在物流园门口,阳光下他的笑容很淡,像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留恋。他确实是没有什么留恋的,他有的东西已经全部失去了,只剩一条命。命也给了林阳。金,你在那里还好吗?世界树里冷不冷?你见到老林了吗?他们有没有一起喝酒?有没有聊起我?
林阳把照片放回信封收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小曦发烧了。三十八度七,脸红红的,没精神,趴在沙发上不肯动。丹丹给她量了体温,喂了退烧药。
“哥哥,难受。”小曦拉着林阳的手,眼泪汪汪的。
“哥哥在,不怕。”
林阳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身体很烫,像一个小火炉。林念不知道姐姐怎么了,爬过来摸摸她的脸。小曦勉强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张美玲从厨房端了一碗姜汤。“喝点姜汤,发发汗。”小曦不想喝,张美玲哄着她一口一口地喂。喝完了,小曦皱着眉头说好辣。张美玲给她一颗糖才不闹了。
林阳请了假,没去物流园。老马接电话的时候说没事,今天的活他能安排。林阳说谢谢马哥。老马说不许叫马哥,叫老马。他笑着叫了一声老马。
中午小曦退烧了。她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林念也凑过去看。两个人挤在一起,头挨着头,画面很温馨。丹丹在厨房做饭,林阳帮忙剥蒜。蒜皮很薄,不好剥,他剥得很慢。
“老头子,你手糙了。以前剥蒜很快的。”丹丹看了他一眼。
“以前手嫩。现在糙了,反而慢了。”
“你老了。”
“嗯,老了。”
丹丹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鬓角。“你白头发怎么多了?你才二十五。”
“有吗?”
“有。不少。”
林阳没照镜子,低头继续剥蒜。
晚上铁山打来电话,人已经到了拉萨。他说高原反应头疼,吃了药好一点。
“林阳,我明天去珠峰大本营。”
“注意安全。”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铁山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知道了。啰嗦。”
挂了电话,林阳看着天花板。铁山一个人旅行,他没有家可回,没有人在等他。他曾经问过铁山为什么不结婚,铁山说干他这行的不能有家,有了家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下不了狠手。林阳说你现在已经不干那行了。铁山说,习惯了一个人。
小曦的病好了以后,林阳的生活更规律了。每天六点起床,赶七点的公交车去物流园。八点上班,十二点吃饭,一点干活,六点下班,七点到家。有时候加班,会晚一些。丹丹总是给他留着饭,林念已经会走路了,会从门口跑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腿,仰着脸喊爸爸。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平淡,琐碎,重复。
有一天,林阳在仓库搬货的时候,老马突然问他:“林阳,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林阳愣了一下。“以前,打工的。”
“在哪打工?”
“涅槃集团。”
老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后来林阳才知道,老马其实知道他是谁。他只是不想说破,想让林阳在这个平凡的岗位上继续平凡下去,不要被打扰。林阳很感激他,但没说谢谢。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反而生分。
铁山从西藏回来以后,瘦了一圈,黑了,但精神很好。他说他在珠峰大本营的时候,看着那座山,突然觉得世界很大,人很小。以前他把自己的世界限制在一个省城、一个帮派、一个暗影司里,觉得自己很重要。站在珠峰脚下,他觉得自己的那些事,也不算什么事。
“林阳,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活着。”
“就这?”
“就这。”
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笑了。“你变了。”
“哪里变了?”
“像我爸。说话简短,懒得解释。”
林阳也笑了。
春节快到了,林念已经能跑能跳了。小曦上小学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每天早上跟林阳一起出门,他去物流园,她去学校。校车在路口停,她上车前会跟林阳挥手,大声喊:“哥哥再见!”
林阳也会挥手,看着她上车的背影,直到校车开远。丹丹有时候也出来送,手里抱着林念。林念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挥手,嘴里喊着:“爸爸,再见!”
林阳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丹丹抱着林念站在门口,晨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有些模糊。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人流。上班高峰,人们行色匆匆。他在人群中走,穿着工装,戴着工牌,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融入了这座城市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