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都说明天就好了，每次都不好。”
林阳笑了笑，去卫生间洗脚。用碘伏擦了擦，贴上创可贴。创可贴是丹丹买的，卡通图案，上面印着小熊，他不太想贴，但也撕不下来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丹丹已经睡着了。林念趴在她怀里，呼吸均匀。他侧过身看着他们，月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他们的脸上。林念的睫毛很长，像丹丹。睡着了也会笑，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闭上眼睛，听到那口钟还在耳边回荡。不是真实的，是心里在响。钟声一响，暗物质就安静了。但钟声会停，暗物质会重新渗漏。他能做的，就是敲响它，再敲响它。直到敲不动的那一天。
第二天清晨，林阳被手机吵醒。陌生号码，他接了。
“林阳，我是先知。”沙哑的、苍老的，是先知的声音。
“你在哪？”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已经找到能根除暗物质的方法了，就在那棵原初之树下面。需要你的血。”
林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不能再失去能量了。”
“不需要很多，一滴就够了。用你的血激活树根深处的一个封印，暗物质会被重新压制，至少一千年。”
“代价呢？”
“你会老得更快。你今年二十五岁，一千年后你不会死，但你会像一个五十岁的人。快了一倍。你愿意吗？”
林阳想起林念，小家伙现在会扶着沙发走一圈了，很快就会跑会跳会上学，会变成少年、青年、成年人，会有自己的孩子。他想看着这一切发生，不想错过任何一刻。老得更快，意味着他可能看不到林念的孩子长大。
“我愿意。”
“那明天来昆仑山。”
先知挂了电话。林阳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那两棵树的光很亮，绿光和蓝光穿透晨雾，像两座灯塔。
他走到床边，林念已经醒了，躺在丹丹怀里玩自己的手指。
“爸爸。”林念看到他，张开手。
林阳抱起他。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爸爸今天不出门。”
“爸爸。”
“嗯，爸爸在。”
他抱着林念在屋里走来走去，从他出生到现在，他抱他的时间不多，总是出门，总是有事。今天不出门了，明天再去昆仑山，今天只想在家。
吃过早饭，林阳带小曦去公园。小曦已经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粉色小书包。书包里装着她的水壶、零食、一本图画书，还有一只毛绒兔子。
“哥哥，我们今天去哪个公园？”
“去大公园。有湖的那个。”
“有鸭子吗？”
“有。”
“有船吗？”
“有。”
小曦很开心，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林阳跟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她跑几步回头看一眼，确定哥哥还在，又继续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两个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公园里人不多。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岸边的柳树已经发黄了。小曦蹲在湖边看鸭子，把饼干掰碎了扔进水里喂它们。鸭子们游过来抢食，小曦咯咯地笑。
“哥哥，鸭子吃饼干了！”
“嗯，它们饿了。”
“它们的妈妈呢？”
“也许去找食物了。”
“那它们会不会想妈妈？”
林阳看着湖面，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
“会。”
“那它们的妈妈会不会想它们？”
“也会。”
小曦不问了，继续喂鸭子。饼干喂完了，她拍拍手站起来，拉着林阳的手往前走。
“哥哥，我们去划船。”
“好。”
他们租了一条脚踏船。林阳踩踏板，小曦坐在他旁边，手伸进水里划水。水很凉，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乐此不疲。船划到湖中央，小曦看着远处的摩天轮。
“哥哥，你坐过摩天轮吗？”
“没有。”
“我也没有。下次我们一起去坐。”
“好。”
“带上弟弟，带上阿姨，带上奶奶爷爷。一家人一起去。”
“好。”
小曦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从公园回来，林念正在学步车里追着那只毛绒兔子，兔子被他推着跑，他在后面追。林阳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想起老林说过的话：“让他做一个普通人。”他正在做一个普通人，追兔子，吃苹果，喊爸爸妈妈。他要一直普通下去，不要像他爸爸。他爸爸不是一个普通人，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傍晚，林阳接到铁山的电话。
“林阳，钟声好像停了。”
“停了？”
“暗物质浓度又开始上升了，速度不快，但确实在涨。”
林阳看着院子里的那两棵树，光还是那么亮，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它们了。
“我知道了。”
“你明天还去吗？”
“去。”
“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铁山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好。”
林阳挂了电话。丹丹在厨房忙活，张美玲在阳台收衣服，林建国还没回来，小曦在搭积木，林念坐在地上啃咬胶。他看着这一切，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丹丹翻炒的声音，张美玲把晾衣杆放下的动作，林建国推门进来换鞋的姿势，小曦搭积木时的专注脸，林念啃咬胶时的口水声。
忘掉任何一样都不行，因为明天过后，他就不是今天的他了。他会老得更快，二十五岁的身体，三十岁的心。他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度过更长的岁月，他不想错过，但他必须选择一种方式留住自己，也留住这个世界。
他深呼吸了一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丹丹。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就想抱抱你。”
丹丹没有再问，靠在他怀里，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油烟机轰轰响着，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他闭上眼睛，在这个被油烟和热气包围的小小空间里，什么都可以不想，每一个明天都是未知的，但他愿意去面对。